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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记忆

夏岛阳春 错落椰 3386 2026-08-16 05:19

  某年某月某日,在一个插满了马蹄莲的心理治疗诊所,景颐肆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心理医生说出了自己最近的困扰。

  “抱歉,我想请教你一些事情,最近总有一些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不再是我了。”

  医生饶有兴趣地扬起眉毛:“你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质疑?”

  景颐肆沉默两秒,点头承认:“是,忽然有那么几秒钟,或者是几分钟,我感觉我不再是我,有时还会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医生问:“你对为什么出现在那儿一无所知?甚至现在也想不起来?”

  “是。”景颐肆艰难地吐出一口气,“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你们诊所门口,但,我觉得我大概是生病了,通俗一点儿来说,疯了?”

  心理医生颔首,却将话题拉到了别处:“我认识你,景颐肆,来自枰城景家。照理说,你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医疗团队,有自己信任的医生……我能不能理解为,你觉得自己的潜意识把你带到我这儿是一种自救?”

  景颐肆犹豫片刻,依旧点头:“是的,我不知道自己身边有多少人可以信任,我甚至无法信任自己的爱人、朋友,所以相比之下,你这种此前跟我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似乎更加值得信赖。”

  医生慢悠悠地点头:“明白了。你现在面临非常大的压力,方便告诉我为什么吗?”

  景颐肆却仍旧对对方保持着警觉:“抱歉,不行。如果一定要我说那么多才能给我诊断,对不起,或许我仍然不够信任你。”

  “别担心,我只是想试试你的心理防线崩溃到哪一步了。”医生温和地笑着,“我无意窥探豪门秘辛,你依旧可以信任我。我现在就为你下诊断。”

  “解离性漫游,你会忘记自己,甚至会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去生活。景先生,冒昧地问一句,如果有一天你的记忆让你成为了另一个人,你会高兴吗?”

  景颐肆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医生没有催促他,甚至将自己的一切动作都保持着最小的弧度,担心声响会影响到病人的思考。

  “或许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医生落笔,在病例上洋洋洒洒地写着什么,告诉他的却只是简短的一句话:“这就是你的病因。”

  轰隆一声,天边响起了一阵闷雷,雨点一滴一滴地砸在了干燥的土地上,不慎在田埂上睡着的夏大景醒来后来不及多想便扛着锄头躲到了最近的屋子里。

  他回过头,看见了赤脚医生才意识到自己慌不择路下跑进了村里的小诊所。

  赤脚医生没赶他走,还主动去拿了干毛巾给他擦雨水,还向他询问今年的四季豆苗长势怎样。今年的天气不错,豆苗长得很壮实,放往年夏大景肯定已经乐开了花,但现在实在高兴不起来。

  “李大夫。”夏大景向赤脚医生递上了自己的左手,“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只手的手指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问题?”李医生在他的拇指上捏了捏,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这儿是有点奇怪啊,摸起来像是骨折过,不过你这手上怎么一点儿开刀的痕迹都没有?”

  开刀痕迹已经不重要了。

  夏大景愣住了。

  如果他的拇指真的断过,如果那些梦里的主角都是他,那他是谁?难道他真的是景颐肆?但这又怎么可能?

  他们根本就是长得不一样的两个人。

  他究竟是谁呢?

  作为景颐肆的记忆只存在于他的梦中,作为夏大景的记忆却是残缺不全的。

  他是景颐肆还是夏大景?亦或者两个都不是?

  那他究竟是谁!

  夏大景疼得想要尖叫,或许是样子太过狰狞所以挨了李医生一笤帚。

  在夏大景的脑袋上狠狠地拍了一下,李医生握着扫帚退到了角落,看人的眼神变得疑惑惶恐:“你干什么?中,中邪了?退!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哪路鬼魂,马上给我从他身上下来!嘛咪贝贝哄!”

  中邪?对,或许就是中邪了,就是景颐肆的冤魂在缠着他,想要把他变成生前的模样,夺他的舍!

  但闻春纪说了,那是迷信。

  他明明还知道更科学的解释,就像那个梦里一直对他挂着淡淡的笑容的医生跟他说的。

  分离性漫游。

  “大夫,分离性漫游是什么?”

  “啥玩意?”李医生仍高举扫帚保持着警惕,“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对,对,李医生只是个会治头疼脑热的赤脚医生,或许能最快回答他问题的只有一个人。

  闻春纪。

  屋外的雨尚未停止,夏大景丢下了他的锄头冲进了雨帘,大雨模糊了他的视线,行动只能以村小学的红旗作为锚点。

  闷雷劈下,照亮了半边天,夏大景也终于找到了村小学。

  小学里的人似乎都没有被外边的大雨影响,学生和老师都称得上一句岁月静好,而夏大景的出现无疑打断了这一切。孩子们纷纷往教室门口看去,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闻春纪手上动作一顿,目光也朝他的方向看来。

  粉笔落地摔成了三段,闻春纪说到一半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夏大景能看出,闻春纪看他的眼神变了,跟平时的完全不一样,但这种眼神他也见过,是在他们刚遇见那天,在两人坐在简陋的屋子里喝凉水的时候。

  “景,景小四?”

  夏大景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

  闻春纪欲言又止,转而朝教室外喊:“宋安,进来,带孩子们写作业,下午带他们做游戏,我有事。”

  Omega一脚踏碎了掉在地上的粉笔,二话不说就把门口的alpha往外挪了一截,又粗暴地把人抵在了屋檐下的墙壁上。

  在唰唰的雨声里,夏大景听见闻春纪问他:“你记起来了是不是?”

  在夏大景的记忆里,闻春纪是不会哭的,无论是在脑海里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景颐肆的记忆里,还是在作为夏大景的记忆里,闻春纪都是乐观的,坚强到甚至能称之为强悍的,极不可能会出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种事情。

  可现在用手肘抵着他喉咙的闻春纪确确实实红了眼眶,黑色的瞳仁也泛起了让人难以忽略的水光。

  夏大景想,这时候再说“不确定”实在是太残忍了,只能将话换一个委婉的方式说出。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有一辆白色的自行车?那是你父母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是不?但是你刚得到它没多久就受到了剐蹭,你很难过。”

  “是。”闻春纪的声音开始颤抖,“因为不想从你身上碾过去。”

  “还有舞台剧……”

  “你打了二十三个哈欠。”闻春纪的手掌缓缓握起,“景小四,你回来了。”

  夏大景不敢认,因为在他的大脑里,作为夏大景的记忆要比作为景颐肆的记忆清晰地多,或许换句话说,即使有闻春纪在给景颐肆的记忆做佐证,但也有他在为夏大景的记忆做佐证。

  “对不起,我还是不确定我该相信谁。”夏大景讷讷地说道,“好像有人跟我说过,当周围的一切都值得怀疑的时候,我唯一可以相信的就是自己。”

  闻春纪的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他的脸上,他可以感受的出来,对方不是为了泄愤,而是想要他清醒。

  “闭嘴。”闻春纪抱怨道,“什么都不记得了,反而记得这些唯心主义的东西。那老笛卡尔见识过现代医学吗?知道有人会因为脑子不清楚以为自己是别人吗?别逗我们唯物主义笑了。”

  闻春纪的话夏大景一大半都听不懂,只听清了那一句“知道有人会因为脑子不清楚以为自己是别人吗?”

  可如果连自己都不能相信那他还能相信谁呢?

  闻春纪吗?

  可梦里的他对医生说,他不知道自己身边有多少人可以信任,甚至无法信任自己的爱人、朋友。

  他不知道朋友是谁,梦里模糊的记忆里没有能和这个字眼对上号的人,唯独爱人他无比笃定。

  梦里的他连闻春纪都不愿意相信,可现在的他面对难以解决的困境时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却还是闻春纪。

  “我能相信你吗?闻……春纪。”

  闻春纪愣了一下,空着的手锤在了他的心口:“你能。景小四,你永远都可以相信我。”说着,他从衣服里勾出了一枚用银白色的链子穿着的戒指。

  夏大景喉咙里卡着一口气,伸手想要将手指穿过那枚戒指,但只到第一个关节就卡主了。

  “这是我的戒指。”闻春纪说,“你的那枚我不知道在哪里,它跟你一起消失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你把它丢到哪里去了?”

  夏大景摇头:“我不记得了。”

  “那就去想起来。”闻春纪咬着后槽牙,握住夏大景的手腕把他往外拽,“相信我,我带你去把记忆找回来。”

  夏大景想,自己对闻春纪还有怀疑,但肉体比精神更早做出选择。

  “我相信你,春纪。”

  ——就算你还要骗我,我也心甘情愿地再被你骗一次。

  【作者有话说】

  谢谢一直在帮我抓错别字的宝宝,不敏感的章节我看到了就会改,太敏感的我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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