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余家小少爷
祁霄端坐席上,听着那老头与皇兄一字一句地闲聊家常。
心里一声嗤笑,淡漠至极。
小孙儿都成了一个六根不全的傻子,还当成眼珠子似的护着,真是白白糟蹋了皇兄那根千年山参。
宴席间的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
衣着光鲜的臣子们端着酒杯,满脸谄媚地穿梭来去,向祁云和余贤敬酒。
周遭的虚与委蛇、觥筹交错,都让他烦躁到了极点。
窒息感扼住他的咽喉。
焦躁与烦闷感,又一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他再也待不下去。
祁霄猛地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满堂的喧嚣为之一顿。
他看也未看周遭投来的视线,仅对着主位的祁云略一颔首。
“陛下,臣弟吃好了,想去门外转转。”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暴躁。
余贤闻言,赶紧停下与旁人的交谈,急忙招呼自己的大儿子余修文。
“修文,快,陪王爷去后面花园转转,喝喝茶。”
“是!父亲大人。”
余修文是个文人,身形瘦长,举止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可一想到前些日子被端王的人无故摁在地上打了一顿,他现在一见到祁霄,两条腿的腿肚子就忍不住地打颤。
他快步走到祁霄面前,深深地垂下头,根本不敢去看那张煞气腾腾的脸。
他只抬了抬手,做出一个引路的姿势。
“王爷……这边请。”
祁霄面无表情,径直迈开步子,跟着他走出了那片令人烦躁的喧闹。
余府的后花园修得颇为雅致。
曲径通幽,假山流水,小径两侧的植被修剪得一丝不苟。
余修文已经提前让下人在园子中央的四角凉亭里备好了茶果,便引着这位煞神往凉亭处走去。
祁霄漫无目的地走着,胸口那股烦躁的郁气却丝毫没有消散。
若不是皇兄还在,他早就甩袖离开了这倒胃口的余府。
两人走过一条铺着浑圆鹅卵石的小路,绕过一片随风摇曳的翠竹。
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清澈的池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色波光。
池边的凉亭里,几名负责伺候的小厮早已躬身候着。
茶台上的红泥小炉里,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滚烫的热气。
余修文引着祁霄走至茶桌前,他小心地拢着宽大的衣袖,伸手指引。
“王爷请坐。尝尝今年的雨前新茶。”
祁霄冷着一张脸入了座。
他支着下颌,视线毫无焦点地扫视着这个别有洞天的花园。
忽然,不远处的池塘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家丁打扮的小厮急匆匆地从一旁的树林里钻了出来,他四下张望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压着嗓子,小声地呼唤。
“小少爷?”
“小少爷?”
余修文听到这声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对着祁霄拱了拱手,脸上满是歉意。
“扰了王爷清净,臣去去就来。”
祁霄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神色冰冷得骇人,没有半分波澜。
余修文见状,匆匆离去。
远处那小厮许是听到了自家老爷的招呼,赶紧小跑着迎了过去。
两人在林间低声交谈着什么,祁霄懒得去听。
他收回视线,准备端起茶杯。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凉亭下方,那片半人高的芦苇花丛中,蹲着一个淡紫色的小小一团。
祁霄的动作顿住了。
他微微侧过身子,眯起了眼。
那是一个穿着淡紫色锦衣的少年。
他正背对着凉亭,孤零零地蹲在池塘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那个背影……
那个瘦削的、单薄的,蹲下时显得那样小小一团的背影……
怎么会……
怎么会那么像……
祁霄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力道之大,让他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他缓缓地站起身。
这两年多,他见过太多相似的背影。
每一次燃起的希望,都换来了更深、更刺骨的绝望。
可他的脚,却完全不受控制地,迈出了凉亭。
一步。
又一步。
他朝着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轻,像是怕踩碎了地面,惊扰了一场近在咫尺却又一触即碎的梦。
越来越近了。
他能看清少年柔软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白皙修长的脖颈右侧,有一颗小小的、鲜红色的痣。
“阿澈……”
一声干涩嘶哑的呼唤,从祁霄喉咙的最深处挤了出来。
那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蹲在池边的少年对这声呼唤毫无反应。
他依旧蹲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根小树枝,专注地戳着池塘边的软泥。
祁霄彻底放轻了脚步,走到了他的身后。
他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少年单薄的肩膀。
少年身子猛地一缩,像是受了惊吓的幼兽。
他茫然地,慢慢地,回过头来。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祁霄全身的血液,轰然凝固。
余澈!!!!
那张让他思念到骨髓都在生疼的脸,那双曾盛满了阳光与狡黠笑意的小鹿眼,那个他动用了一切力量、寻遍了九州四海整整三年都没有找到的人!
祁霄的瞳孔骤然收缩,怔怔地看着少年,心脏狂跳到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克制着自己想要将人搂进怀里的欲望,想清清嗓子好好打个招呼。
可喉咙却被酸涩堵住,发不出声。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
少年的身形明显比还是影十七时小了一圈。
看起来与么十五六岁的模样。
眉眼十分绵软乖巧,有着一种雌雄莫辨的干净和魅惑。
莫非这就是阿澈说的他原本的模样?
片刻之后,那极致的狂喜中,一丝不对劲的感觉慢慢浮现。
少年看着他的眼神,是茫然的,清净的。
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东西。
祁霄心里“咯噔”一下,那岩浆般的狂喜骤然冷却了几分。
莫非,阿澈的记忆被人封了?
他缓缓地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他牵动僵硬的嘴角,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他自认为最温柔的笑容。
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只胆怯的小兽,又像是怕一不小心,就会碰坏了这脆弱的冰花。
他极轻缓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拨开少年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可认得我?”
然而,少年只是歪着头,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