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阿澈,你在哪
下朝后,端王祁霄盯上余家的消息,如插了翅膀般飞速传遍了京城官场。
人人自危,却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隐秘快意。
余家满门清流,余太傅更是出了名的铁骨铮铮,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如今这块茅坑里的石头,终于被那条最疯的狗盯上了,众人都在等着看好戏。
好戏来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次日午后,国子监散学。
新任国子监祭酒,余太傅的长子余修文,刚刚走出朱红大门,正与几位同僚谈论着学问。
忽然,街角冲出几个身着黑衣劲装的人,不由分说,一个巨大的麻袋当头罩下。
“放肆!此乃国子监祭酒,余大人!”
“住手!你们怎么能当街行凶!”
同僚们的惊呼声,被淹没在拳脚相加的闷响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过十数息的功夫,那几名黑衣人便扔下麻袋,如泥牛入海般消失在人潮涌动的长街上。
待众人手忙脚乱地解开麻袋,只见平日里儒雅风流的余修文被打得鼻青脸肿,衣衫不整,抱着一条腿哎哟惨叫,狼狈到了极点。
此事瞬间捅破了天。
当街殴打朝廷三品大员,形同于直接抽了整个文官集团的脸。
京兆府尹愁得头发都快薅秃了。
谁干的?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那位活阎王端王殿下。
可证据呢?
没有证据。
那些黑衣人身手利落,一看就是行家,现场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去端王府问话?谁敢?
上一个试图跟端王讲道理的御史,府邸的房梁第二天就塌了,险些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去见了阎王。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气氛都变得诡异起来。
余府之内,更是愁云惨淡。
余贤看着躺在床上发着高热的儿子,又看着一旁垂泪的儿媳,一张老脸气得铁青,花白的胡子不住地颤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他祁霄是为大盛立下不世之功,可功劳再大,就能如此罔顾国法,肆意妄为吗!”
“陛下!陛下怎能如此纵容!”
老太傅一生刚正,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这已经不是政见不合,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
就在余府上下乱作一团时,宫里的圣旨到了。
传旨的小太监是皇帝跟前的来福公公的手下。
小公公满脸堆笑,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在厅中响起。
“陛下口谕。”
余贤强忍着怒火与屈辱,领着家人跪下接旨。
“余太傅乃国之栋梁,朕之恩师。不日便是太傅六十大寿,朕心甚慰。特命于寿宴之日,朕与端王亲临府上,为太傅贺寿。望余爱卿好生准备,切莫推辞。”
旨意不长,却让余贤整个人都愣住了。
皇帝要和端王一起来给他贺寿?
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不,不对。
余贤在朝堂沉浮数十载,瞬间就品出了这道口谕背后的深意。
皇帝这是在给他,给天下所有看着的眼睛一个台阶下。
他亲自出面组这个局,名为贺寿,实为调停。
他要让祁霄,当着他的面,给余家一个交代。
余贤紧紧攥着拳,指甲深陷进掌心。
他还能如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如今,君要你忍,你再大的委屈,也得给我咽下去。
“老臣……遵旨。”
三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同一时间,端王府。
祁霄听完小公公传达的口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戾气更重了几分。
他挥手让下人退下,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棵早已抽出新绿的海棠树。
余澈在时,还是秋冬。
他站在光秃秃的海棠枯枝下,冻得鼻尖通红,却笑得一脸灿烂,说等海棠花开时,他们便坐在树下喝酒赏月,一定很美。
如今,花开了三载。
那个人,却还没回来。
祁霄抬手,轻轻触碰冰冷的窗棂,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澈,你在哪?”
“我为什么找不到你?”
……
几日后,余太傅六十大寿。
余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然而,府内气氛却远不如场面看起来那般热闹。
所有前来道贺的官员,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观望。
他们都知道,今日这场寿宴,主角不是老寿星余贤,而是那两位即将到来的贵客。
午时三刻,随着一声高亢的“陛下驾到——”“端王殿下驾到——”,整个余府瞬间安静下来。
祁云一身明黄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率先踏入。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玄色王袍的祁霄。
他一出现,周遭的空气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眼神阴鸷,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近者必死”的凶煞之气。
余贤领着全家老小,跪地迎接。
“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祁云亲自扶起余贤,态度亲和。
祁霄则看都未看跪在地上的一众人,径直从他们身旁走过,仿佛他们只是一团空气。
余府众人战战兢兢,仔细伺候。
生怕惹了端王生气,再发癫现场将他们余家给拆了。
宴席开始,祁云坐在主位,跟余贤喝了两杯酒,言语间满是安抚与倚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祁云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喝酒的祁霄身上。
“皇弟。”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君王威严。
“前些日子的事,是你有失妥当。今日当着朕的面,给太傅赔个不是吧。”
话音落下,满堂宾客瞬间屏住了呼吸。
所有视线,或明或暗,全都聚焦在祁霄身上。
只见祁霄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站起身。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扫过面色紧绷的余贤,没有半分情绪。
“之前都是些误会。”
他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听不出半分歉意。
“这杯酒,给太傅赔罪了。”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砰”的一声脆响,让所有人心头都跟着一跳。
皇帝和端王态度都给到这份上了,余太傅再有骨气,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他也只能端起酒杯,忍着气,将那杯混着屈辱的酒一饮而尽。
毕竟端王那疯子般的脾气,确实惹不得。
“好了好了,误会解开便好。”
祁云笑着打圆场,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误会。
他话锋一转,看向余贤。
“听说太傅家的小孙儿近来清醒了?”
说起小孙儿,余太傅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些,多了些温柔和无奈。
“谢陛下关心。唉,臣那小孙儿小时候也是很聪明的。只是后来发了一场高热,烧坏了身子,如今稚子心性,六根不全,本是活不过十八岁的。多亏陛下赐的千年山参,这才吊回孙儿一条命,眼看就能满了十八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