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翌日他果真如约而来,身后还背着画板。“小臣顾萧何,您的宫廷画师。”他向我行了一礼,微笑道。应北厥的要求,每月份都要呈交我的画像,但由于战乱中断五年。一提画像我便烦躁不已,我对他的印象瞬间从云端跌到谷底,故意在画像时使坏乱动。相比于上一位只会搬出父皇吓唬我的画师,顾萧何简直好极了。为让我乖乖画像,顾萧何每次进宫都会带些佳肴鲜果;见我总愁眉苦脸,他便学些小把戏哄我开心。他表演的幻术虽在宫宴上司空见惯,但我仍会配合装出惊讶的样子,拍手叫好。入宫前他是一名放纵不拘的侠客,一人一扇一剑走江湖,一路行侠仗义,挥剑斩不平之事。他去过很多地方,高山流水、日照金山、琼岛春云各种奇景异色,皆尽收眼底。我全神贯注瞪大眼睛听着他云游天下的经历,生怕漏掉任何趣事,每每听完后,便会产生无限遐想。顾萧何双手环胸,得意洋洋「有机会给公主展示舞剑,我舞剑更是一绝。」若能选择,我也要做个游士,无拘无缚,潇潇洒洒行走世间。可惜只能下辈子。渐渐地我习惯他的存在,甚至会期待他的到来,他不在的时我仿佛度日如年。即使我明知最终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为了能够让他记得我,于是鼓起勇气向他表诉情意。说罢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紧张的一颗心怦怦跳。那日春光和煦,他()
扬起嘴角,开眉展眼「公主,我想带你走,可以吗?」我未料想顾萧何会如此直接,听到他要带我走,便一股劲地点头。顾萧何用折扇轻拍我的脑袋,俯身盯着我的眼睛「舍弃锦衣玉食的生活,你可以吗?我们踏上逃亡的生活,不会再有华丽的宫殿住,可能一座破庙或是山洞,也常会饥一顿饱一顿。」我勇敢地抱住他,语气欢快「我可以!只要是和你在一起。」我们两人筹谋多日,设下骗局将安安打晕塞进和亲的轿子。我安慰自己“和亲本就应是她的责任,她理应承受。”同时我混入北厥的队伍中逃出皇宫,躲藏在顾萧何的院内,这一切都很顺利。等他辞官,交接过翰林图画院事宜后,我们便离开京城。【3】离京前,我想见一见嬷嬷。托人打听,辗转多次才找到嬷嬷的住处。我想告诉她我过得很好,想告诉她阿乐以后不会孤单一人,想告诉她我遇到如意郎君了。嬷嬷见了我后,放下正在淘米的碗具,脸上浮起欣慰之色「阿乐,来看嬷嬷了,五年不见长这么高了。」我扑向嬷嬷紧紧抱住她,嚎啕大哭「嬷嬷,我想你了。」嬷嬷安抚轻拍着我的背,像极了小时候「这是受了多大委屈呀,公主。」待我情绪平复后,我一五一十地向嬷嬷讲述我是如何逃出宫的。「是安安替我去和亲,不对,本该就是她。.」我沾沾自喜说着。嬷嬷的绣花针突然刺穿了手()
指,鲜血喷涌而出,我急忙撕下一条布给嬷嬷缠上。她却面目狰狞地推开我,忿然作色「你。你把安安送进火坑了。小小年纪心眼这么坏,亏我对你这么好。」这是嬷嬷第一次对我发火,我像个犯错的孩子紧缩着身子,小声辩解道。「嬷嬷,那您就忍心看我跳进火坑吗?而且她才是公主啊,我不甘心替嫁。」嬷嬷瞬间红了眼睛,泪水「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嬷嬷,为什么。」她激愤的反应令我不知所措,得知我死里逃生她不应该高兴吗,为何她担心的是安安。她不由分说将我推出门外,接着紧闭房门。看着嬷嬷魂不守舍,担忧她出事,我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门口候着。只听她自言自语道「我的孙女啊,安安奶奶害了你,我不该把你送入宫。你们都走了只留我一人怎么活啊!」孙女?安安是嬷嬷的孙女,可她不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孩子吗?突然一声「砰」,似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从门缝中我看到嬷嬷双腿离地吊在白绫之上。我即刻闯入房间,救下嬷嬷「您这是干什么呀。」「咳—」嬷嬷轻咳两声顺了口气,泪眼婆娑地说道「你才该被送去和亲!造孽呀。」嬷嬷竟抄起凳子扔在我身上「救我做什么?我要随家人去地下见阎王,问问他到底为什么安排个破命格给我们一家子人。」「嘶—」我被凳子打的吃痛,顿时呆若木鸡,同时脑中又冒出着许多疑问「()
安安怎么会是您的孙女呢,她怎会和您是一家人?」嬷嬷并不看我,吞吞吐吐道「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当年皇后娘娘命人暗中寻女婴,我儿媳妇生下安安便断气,儿子又死在战场。我便把安安带入宫中,娘娘本想调换你和安安的身份。」「我不想安安做公主,只想她平平安安,于是夜晚偷偷将安安身上的铃铛戴到你脚上,这些年为赎罪我尽心尽力对你好,可谁知到最后和亲的还是我可怜的安安。」言罢,嬷嬷用衣袖擦掉眼泪,目光停留在我的手腕「公主,您把镯子还我吧,我想拿去换些银钱替安安收尸。」我脑子轰地一下炸开,往事记忆涌入脑海。怪不得嬷嬷做护膝总是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安安,可安安看都不看一眼嫌弃布料毛糙直接扔掉。怪不得嬷嬷每次来信都会问安安是否安好,从前我只当是她心慈好善。原来嬷嬷临走前留下的玉镯是给安安的,但被安安丢给了我「嬷嬷留给你的,放在我房间里。」我如获珍宝,日日带着它,现在想来是多么可笑。每一个我感受到照拂的瞬间她心中所想都是安安,嬷嬷对我不过是怀有一丝愧疚,才愿诚心爱护我。镯子伴着我已有五年难以取下,我用尽全身力气转动摩擦它,整个手掌通红才硬是取掉。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院子,全身轻飘飘的,在门框出还被绊倒。顾萧何上前扶住我,见我神色异样关切()
地问道「阿乐,你不是说那老妇人不是你最亲的人吗?怎么出来时这份神情?」这一切都荒唐不经,我以为的至亲却是把我推向泥沼的人。皇后娘娘宠爱的孩子并非是亲生女儿,而她动辄打骂的公主才是她的至亲骨肉。这些年我莫名其妙受到这么多委屈。我倚在顾萧何的怀中,哽咽道「不知道,一切都错了。」顾萧何用下巴抵住我的脑袋「没关系,我在呢。」「小顾子,你因何喜爱我?」小顾子是我在宫中做公主时赐的「爱称」。那时我日日盼着他在宫内陪我,调侃让他挥刀自宫做个太监,便能形影不离的陪着我。顾萧何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爱一个人是什么理由的,若硬要说,那便是初见时你拼命护住小猫的样子令我十分心痛,像极了幼时的我,那一刻我便想要护住你。」我晃了晃脑袋从悲伤的情绪走出,顿了顿开玩笑道「啊,你也被欺负过?你看起来像个纨绔。」据他所言,他家是南魏最大的茶商,但朝里无人,于是被他爹抓来当官。他爹四处打点,才换了个芝麻小官。看起来他只是胸无城府,放纵不羁的纨绔公子,不像是有凄苦经历。「嗯,不过都过去了。」他用袖子擦掉我脸上滑落的泪珠,眉毛轻挑,戏笑道「跟着本少爷,不会让你再受委屈。」我渐渐制住了抽泣,忍下眼眶的泪水点点头。顾萧何笑容满面「你放心,我们很快能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