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背刺的龟(1)
有了空白圣旨,沈河和张白安就有了合法性。
合法任免内阁首辅。
这张空白圣旨就相当于皇帝把权力合法授予沈承安代理。
沈承安在这张空白圣旨上写的内容,一切都相当于是皇帝的意思。
有了这张空白圣旨,沈河和张白安也开始着手拉周立下台。
次日清晨。
百官还尚未入朝,晨间的露珠还挂在司礼监堂上那盆万年青的叶片上,一颗一颗的,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沈河就已经来到了司礼监。
他穿着一身大红蟒袍,衣料上的金线绣纹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光,衬得他整个人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
路过的书办和小太监纷纷向沈河整齐跪行:“老祖宗万福。”
章鑫悦站在檐下,看到沈河的身影后,小跑上去,躬着身道:
“老祖宗,昨夜文书已按急缓分拣完毕,内阁票拟三封待阅。”
“东厂辰初递来密报,已置于案头紫匣。”
沈河微微颔首:“知道了,辛苦了。”
章鑫悦恭顺道:“谢老祖宗体恤,奴才分内之事。”
沈河停了一步:“对了,今日有要务。传齐司礼监上下人等,即刻到大堂候命。”
章鑫悦听到这话,收敛了晨迎时的舒缓神色,双手于胸前交叠,腰背压得更低了:“恭聆上令。”
章鑫悦的动作很快。
没一会儿,司礼监众人都来到了大堂。
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从秉笔太监到管事牌子,从近侍宫人到书办文吏,人人都垂着头。
沈河坐在上位,桌案上放着那卷卷起来的空白圣旨。
他目光并没有看下面黑沉沉跪伏的人群,而是垂眸凝视着案头那卷明黄的绢帛。
堂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被刻意压至最低,众人战战兢兢地等着一把手发号施令。
片刻后,沈河才抬起眼帘,目光如古井深水般扫过阶下众人:
“圣上只是昏迷,龙体尚在,宗庙正统未绝。”
“圣上清醒之日,亲赐手诏予我:圣躬若有不豫,宫禁机务、京师安危,由我临机处置,护持皇权,待圣驾苏醒。”
说完,沈河把圣旨拿到手里,将圣旨摊开给众人看。
明黄的绢帛上御笔清晰可辨,御宝鲜红如血,在晨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满堂秉笔太监、随堂太监、管事牌子、近侍宫人全员垂首、躬身肃立,齐声恭谨应答,制式统一:
“奴才等谨遵圣谕,唯依公爷令旨行事,守护宫禁,静待圣躬万安!”
沈河放下圣旨,坐回了位置上,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就这样。圣体未愈,京师戒严。”
“传令九门,让九门紧闭,止进不出。”
“所有外差、藩地信使,一律拦截核验。”
“再传陕西总兵万钊明:率精锐即刻入京宿卫,护持京畿宗庙。”
阶下为首秉笔太监俯身沉声应命,额头快要碰到地面了:“奴才遵令!”
沈河目光微冷,扫过黑压压跪伏的众人,补了一句定基调的狠话,:“记住。当今圣驾未崩,大统一日未移。”
“谁若趁国朝暂乱,私结外臣、妄生异心,便是悖逆圣恩、动摇宗庙。”
“空白圣旨在我手中,圣上予我临机专断之权——可先斩,后奏。”
这话落下,满堂宫人太监脊背齐齐一凉,像是被人从后颈灌了一瓢冰水,凉意顺着脊柱一路淌下去。
无人敢出半声,全员深深垂首,腰背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去了:“奴才等不敢!”
“谨遵老祖宗号令!”
沈河淡淡抬眼:“各司归位,谨守职事。宫禁内外,一概缄口,不许妄议朝局。”
“静待圣躬康复,谁敢乱言生事,严惩不贷。”
众人齐声恭肃应答:“奴才等谨记!”
沈河抬手轻挥:“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封闭九门,拦截信使——目的就是为了拦截周立送去外藩的信使。
同样也是为了防止周立后面被彻底激起来,联合与他关系好的总兵来一场“清君侧“式的反扑。
东厂、九门、万钊明只认御宝授权,周立调不动他们。
沈河望着外面的太阳,日光白花花地铺在庭院里,把那些青石板晒得发烫。
他微微眯起眼,光线在他的瞳孔里碎成几片明晃晃的亮斑。
等过几天的朝会上,他又要见证又一代时代的落幕了。
这次时代的落幕,还是由他亲自操手的。
沈河明白,其实周立没有做错。
他的行为举止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王朝安危。
只不过他的那套改革已经不再适用于需要脱胎换骨的体系了。
这也是沈河第一次,亲自下场把一位好人、忠臣、清臣、能臣给拉下台。
可官场上,从来没有谁对谁错。
只有谁有用、谁没用。
沈河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凉凉的,带着晨间草木的潮味。
他慢慢吐出来,垂下了眼。
这一边,沈河在封锁周立联系外界的通道。
另一边,张白安开始私下联系与他关系好的六科给事中。
有不少还是周立因为张白安的原因提拔上来的。
那些人接到张白安的密信时,有的犹豫了,有的沉默了,有的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可到最后,大部分人还是把回信送了出去。
以过几天的朝会为棋盘,朝着局中的周立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周立入网。
身为当事人的周立,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此刻还在内阁值房熬夜批阅奏折。
对比张白安喜欢广结文士,周立几乎不附庸风雅。
空闲时间,他都在闭门研读边镇卷宗、历朝边防策论,反复规划整顿九边军备,写边防改革札记。
字迹工工整整地落满了几大本册子。
时不时还邀约自己提拔的言官、六部属官、地方心腹私下会面,私下交代监察任务,安排弹劾那些懒政不作为、白吃朝廷干饭的官员。
他一心扑在朝政上,丝毫没察觉到脚下的冰面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周立一目十行扫过地方呈报的疏文,越看面色越沉,眉头拧成了疙瘩。
忽然抬手,直接将一本奏章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
一声怒斥震得满堂人脊背一僵,值房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一声喝断了。
奏章摔在地上散开了几页,纸页在青砖上摊着,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团。
周立指节指着地上文书,目光扫过户部来官,火气直冲头顶:
“地方赋税拖滞半年,账目糊涂、悬账堆积!百姓欠粮你不追,官吏贪墨你不查!”
“朝廷养你们户部一干人,是吃白饭的吗?!”
户部官员慌忙躬身请罪:“下官督办不力,愿请责罚……”
周立根本不听推诿,厉声截断,像是要把那股火气从嗓子眼里直接喷出来:“别跟我扯空话!三日!给我把全国悬欠税粮、隐匿田亩彻查理清!”
“查不出猫腻、账目对不上数,你户部堂官统统自请罚俸待罪!”
话音未落,他又拿起边防奏报,眼底戾气更重,转头盯着兵部官员:
“还有你们兵部!更混账!”
“九边军费年年拨付,银两落地无声、军备依旧松散!边军操练懈怠、器械锈蚀,蒙古互市账目模糊不清!”
“高枕无忧、敷衍搪塞,仗着圣体违和、朝堂无人管束,便敢肆意偷懒懈怠?!”
兵部官员冷汗浸透衣襟,低头不敢辩驳,两条腿都在打颤,官袍的下摆微微晃动。
周立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案面上,声音猛地又拔高了一截:
“传我令!即日起,九边各镇三日一报操练、五日一报军备、一月一核军费!”
“敢有虚报人数、瞒报损耗、私吞银两者,不必言官弹劾,我直接摘顶、革职、拿问!”
他目光横扫满屋臣工,声线冷硬如铁:“我不管从前何等松弛!自今日起,吏治不容半分敷衍,政务不容一寸拖延!”
“赋税、边防、地方治安,桩桩件件,每日报备内阁”
“谁敢怠政、谁敢徇私、谁敢蒙混过关,我眼里不揉沙子,绝不姑息!”
满屋文武全员深深垂首,齐声肃然应命:“臣等遵元辅令!不敢懈怠!”
周立冷哼一声,重重靠回座椅,椅背被他撞得晃了一下。
“都滚去办事。办不好,别再来见我!”
“是……”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户部尚书灰溜溜地抱着奏折回到了户部衙门。
看着第十八次被周立驳回的文书,内心一片混乱。
那叠纸被他翻来翻去地看了十八遍,每看一遍都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考中了进士。
他把奏折往桌上一拍,后脑勺靠着椅背,仰头望天,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嚎了一嗓子。
啊……
老天爷……
我想睡觉啊……
这个领导屁事好多啊,我受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