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背刺的龟(2)
旁边的户部侍郎小碎步跑过来,脸上堆着笑,给户部尚书捏捏肩捶捶背,力道恰到好处:“大人……元辅怎么说……?”
户部尚书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别说了,又被打回来了,还把我臭骂了一顿。”
想到周立当着这么多人面前给自己喷得体无完肤。
他没忍住吐槽了一声:“真该找个老天爷收收他。”
户部侍郎嘿嘿一笑,捶得更卖力了:“大人,今日张阁老派人来找您。”
户部尚书歪头,眼皮抬了一下:“张阁老?他找我干什么?”
户部侍郎左瞅瞅右瞅瞅,目光飞快地扫过门口和窗子,确认无人靠近后才俯下身,朝着户部尚书耳边低语了几句。
户部尚书越听脸越黑,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不可置信道:“元辅真的这么说?”
户部侍郎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是张阁老亲耳所听,千真万确。”
户部尚书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子踏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这可不得了了!”
“这这这……元辅怎么敢施行私立储君之事,这这这……”
户部侍郎跟着他的步子转了个身:“是啊大人,下官觉得,元辅是要想……想……想像太祖时期那位姓胡的反贼一样……”
“趁圣体未愈期间架空……陛下……”
他的声音压到最低的时候几乎成了气音,嘴唇贴着户部尚书的耳朵。
户部尚书停了下来,转过身,目光沉沉的:“你刚刚还说……这件事跟司礼监那位沈公公有关?”
户部侍郎点点头。
户尚书的脸色渐渐沉重了起来。
他思考了片刻,皱眉道:“那张阁老打算如何做?”
侍郎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大人,请看……”
户部尚书脸色严肃地打开了这封信,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眉心越拧越紧,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得泛白。
最后他长出了一口气,把信还给了侍郎道:“我知道了。”
“我会配合张阁老的。”
侍郎听闻后喜笑颜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多谢大人!”
几日后,朝会如常举行。
百官早已列队站好。
从午门到太和殿的甬道上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风卷着早秋的薄尘,在金砖地面上打着旋。
天是灰蓝色的,日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在那些肃立的人影上,把官服上的补子照得微微发亮。
周立站在文官班列最前头。
他今早出门时还跟府里管事说,今日要议的就是李太医新拟的方子,要让圣上早些醒来。
立储君也是为了以防陛下突然驾崩导致朝局的动荡不安。
比起新立储君,周立还是更想要现在的陛下早点醒来。
他甚至在进殿之前还拍了拍张白安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了句:“待会儿朝议,你多替我周全几句。”
张白安笑着应了声“自然“,把他袖中那叠抄好的密信往里推了推。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辰时三刻,太监尖细的嗓子喊了句“百官肃立——“。
殿门缓缓推开,两扇厚重的朱漆门板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
今天依旧没有龙椅上的身影,御座空着,黄缎椅垫上放着一柄玉如意。
寓意圣驾虽未临朝,威严仍在。
周立领头步入殿中,脚步稳当,朝靴落地有声。
百官鱼贯而入,按照品级分列东西两班,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成一片。
六科给事中站在最末一排。
其中几个年轻人面色紧绷,额角沁着薄汗,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着,时不时拿眼风去瞟张白安的背影。
张白安垂着眼帘,双手拢在袖中,站在周立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往常一样安静从容。
沈河今日没出现在御座旁边。
几个老资格的官员悄悄交换了眼神,目光在彼此脸上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这不对劲。
以往圣上昏迷期间,沈承安每日都站在御座侧后方,手捧黄绫匣子,里面装着未批的奏章,站得笔直。
今天那个位置空着,空得让人心里发毛。
周立却没注意这个。
他正侧身跟工部尚书低声说话,问的是东南造船最近怎么样,工期有没有拖延,木材够不够用。
工部尚书弓着腰连连点头,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嘴里说着“回元辅的话,一切顺利“。
忽然,末班队列里一阵细碎的袍角声响。
六科给事中里走出一个人来。
是赵从简。
他快步走到大殿正中,双膝一跪,朝那空着的御座重重叩了个头。
“启禀内阁、圣上监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打了个转,把周立的话头截断了。
满殿百官的视线唰地一下全转了过来。
周立转过头来,眉头微微皱起,不明白一个末流给事中为何抢在阁老们之前启奏。
“今有骇事!”赵从简的嗓子猛然拔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
“首辅周立,趁圣驾昏迷三月、龙体未醒,私通宗藩、密议另立宪宗一脉藩王入继大统!”
满殿的空气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截。
几十颗脑袋同时转向赵从简,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周立。
那些目光里有惊愕的、有茫然的、有暗暗兴奋的,但更多的是死一样的僵滞。
没人敢在这个当口先开口,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赵从简从袖中抽出一叠信函,双手高举过头,指节微微发抖:“君上尚在人间,首辅私谋易储、擅议废立!”
“此乃悖逆祖制、动摇国本、大不敬之极罪!臣搜得信使密书、交通实证,敢请朝堂核验!”
他把信函往地上一摊,几张泛黄的笺纸散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上面墨迹清晰可辨,边角微微卷着,一看就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
周立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盯着那些信纸,认出其中一封…
是上次他写给周王府长史的,话确实说得有些重,提到了“主上沉疴难愈,国本不可久悬“之类的字眼。
但那不过是私下议论,怎么会被抄录出来,还盖了私印?
周立猛地跨出一步:“一派胡言!”
声音炸开,震得前排几个年轻御史肩头一抖。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靴跟在金砖上磕了一下。
周立胡子都在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我乃当朝首辅,心系社稷!今上久昏,国本空虚,我议立宗室,是为大月江山!此乃公心,何来谋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子般扫过赵从简,又掠过那几个跪在后面的给事中,继续厉声喝道:
“你们这些宵小,安的什么心!构陷首辅,动摇国本,到底是谁在乱朝纲!”
周立此刻心里烧着一团火。
他以为这是哪个政敌门下的言官收了黑钱,想借他私下议论立储的事扳倒他。
他做了这么多年首辅,这种事见得多,只要顶住这一波,把话说清楚,六科给事中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甚至没往沈河身上想。
沈河虽然掌着司礼监,两人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圣上昏迷这三月,内阁批红的折子经沈河的手从没出过差错。
公务往来还算顺畅。
沈河也没有以前那些大太监狂妄、目中无人的样子,反而挺谦卑的。
周立对他印象一直都很好。
他也没往张白安身上想。
张白安可是他龟龟,龟龟怎么能怀疑龟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