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买一送一
他们两个聊完后,已经到了深夜。
乾清宫外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沈河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乾清宫。
大月朝祖训铁律:皇帝健在(只是昏迷,并非驾崩),私自遴选藩王入继大统,等同于谋立废君、动摇国本,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和张白安联手可以对抗周立,但是缺少了一样东西……
那就是合法性。
首辅的任免权靠皇帝。
皇帝现在昏迷着。
没有皇帝的命令就没有合法性,他们也就不能倒台周立。
沈河来到了床边。
朱钦煜躺在床上,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匀畅,看起来只像是睡着的人,一点都不像昏迷的人。
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道消瘦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沈河蹲了下来,手撑着脸,看着床上闭着眼的朱钦煜。
他静静看了半晌,然后叹了口气道:“太医都说你伤愈合了,为啥你醒不过来呢?”
“你说你,我都说我不走了,你跟个二百五一样,给自己一刀,你说你是不是有大病啊!”
“给自己一刀就算了,还刺心口上,喂,你是不要命了吗?真的是个疯子。”
“难不成要把你电击才能醒吗?”
沈河想了想,要不要等打雷天把朱钦煜放在树顶上,看看能不能用电击把他电醒。
这个想法在脑袋里存活了三秒后,被沈河一巴掌拍醒了。
想什么呢沈小河,你真是疯了。
他戳了戳朱钦煜的脸,又扒了扒他的眼皮,又扯了扯朱钦煜的嘴唇,给他编了个小辫子,扎了个双马尾。
朱钦煜头发又黑又长,在沈河手里被编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活像个睡着的姑娘。
沈河玩了半天,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沈河玩累了,趴在朱钦煜的身上,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沈河闷声道:“朱钦煜,你是想让我守寡吗?!”
不对,我应该算鳏夫吧?
应该吧?
Maybe吧?
沈河改了个口吻道:“喂,你是想让我当鳏夫吗?”
“还不醒来,天天睡睡睡,咋滴,你是睡美人吗?要不我给你找个青蛙王子吻醒你?”
“我告诉你,你再不醒来,我就去找别人了,你就失去我了哈!”
朱钦煜还是没有动。
沈河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张沉静的睡脸上:“你真的不醒?我真的走了?”
“我真的走了,你以后就见不着帅气多金、英俊潇洒、俊美非凡、面如冠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仪表堂堂的我了哦?”
“给你三秒钟,过了这村就没这家店了!”
“三——”
沈河从朱钦煜身上起来,试探性地往外走两步。
“二——”
他又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一”
朱钦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哎呀卧槽——“沈河退后的时候,脚丫巴撞到柜子了,给他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靠!这柜子有病吧!在这干啥呢!”
沈河气不过,又踹了柜子一脚。
吃我带派大脚丫!
臭柜子!
Duang的一声,柜子的抽屉被沈河的带派大脚丫弹开了。
沈河刚想关上,却无意间看到了一封被卷着的圣旨,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明黄的绢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河微微一怔,弯腰将圣旨拿了起来。
绢帛触手温润,上面有朱钦煜的御笔签名和加盖日常政务宝玺,纸面留白。
这是一张空白圣旨。
朱钦煜留一张空白圣旨干什么?
沈河看到旁边有一行小字。
他低头一看,那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是朱钦煜的笔迹:
“若朕躬昏迷,则宫禁、朝政机务暂委司礼监沈承安斟酌处置,可先行拟旨请宝施行,事后报备六科。”
沈河的手指攥紧了圣旨的边缘,指节泛白。
烛火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那道光里慢慢变了。
从茫然到震动,又掺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看了眼朱钦煜。
这圣旨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朱钦煜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愿意给自己放权了?
意思是若是朱钦煜昏迷了,他就可以拿这张空白圣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河想起朱钦煜给自己一刀的场面。
他猜测,是不是朱钦煜在赌。
如果沈河愿意回来,如果沈河愿意管他。
没有丢下他就走。
朱钦煜就把权给他,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朱钦煜是这样的人吗?
朱钦煜不应该是把他关着锁着、身边不能有其他人的人吗?
不知为何,沈河想起一句话。
“买一送一“。
买权力,赠送朱钦煜。
沈河把圣旨卷好,来到朱钦煜旁边,握住他的手。
朱钦煜的手还是凉的。
沈河攥着攥着,那凉意就慢慢被他的体温捂暖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个人说话:
“其实没必要的。”
“我之前总觉得自由很重要,总觉得天高任我行,可是现在我觉得一个人孤独独行又有什么意思?”
有家人在的地方才叫家。
沈河的家人现在还没出生,西南不算沈河的家。
其实朱钦煜只要对沈河哭一哭,沈河就会把所有东西都抛之脑后。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冷情冷意的人,他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被锁住,害怕被控制,害怕那红墙黄瓦会把他所有的光都吞掉。
如今,沈河却觉得这道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沈河一只手抚在朱钦煜的脸庞上,指尖慢慢描过他眉骨的轮廓。
他垂眸:“比起一个人到处流浪,我还是更想要你陪我出去玩。”
“有你在,其实,我就不孤单了。”
“我的意思是。”
“朱钦煜,我说我喜欢你,你听到了吗?”
乾清宫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手牵着手,像是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根在地下已经分不开了。
朱钦煜的眼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