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再见小公主
好不容易等到登基大典完之后,沈河已经累了个半死。
他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像一只被抽干了力气的破布偶,慢吞吞地挪出奉天殿。
那身锦衣卫的伪装早就被他扯掉了,歪歪扭扭的胡子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扯掉了几根汗毛,疼得他龇牙咧嘴。
沈河回到乾清宫,打算随便溜达溜达,看看美女。
毕竟他这几个月,看的不是妖魔鬼怪,就是看朱钦煜那张脸。
已经许久没见漂亮妹妹了。
沈河双手背在身后,晃悠着脚步,目光在廊道两边的宫女身上扫来扫去。
那些宫女被他看得脸颊飞红,低着头,掩着嘴,小声笑着,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睫瞄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羞怯。
同时她们也在思考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能随便在宫里面走动,看着不像太监。
可宫里除了太监也没别的男人能这么自在地晃荡了。
沈河走过这些地方,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朱红色的柱子、青灰色的砖墙、飞檐翘角的殿顶上,忽然有些恍惚。
脑子浮现的是刚来的时候在这里被人欺压、被人算计、被人群殴的画面。
那时候他穿着不合身的灰扑扑的太监袍子,走在廊道的边缘,害怕被人搞,躲着那些人。
那些记忆隔了太久,久到像上辈子的事。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再次回到紫禁城,却是以这种方式回来的。
沈河想着想着,不由得放空了神,目光散漫地落在前方,脚步慢悠悠朝前迈。
他连前面有人都没看到,整个人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去。
“哎呀……”一位姑娘被撞到了地上,她捂着额头,好看的眉毛拧成一团,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看了上来。
“没长眼睛是不是?”
等她的目光看清沈河的脸,整个人忽然呆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沈小……沈承安?!”
沈河回过神,低下头,跟地上的朱巧嫤对视。
朱巧嫤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那红色从眼尾蔓延到整个眼眶,水光在里面迅速聚拢,像两汪快要决堤的湖。
她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染上了哭腔:“你……你……”
下一秒,朱巧嫤从地上爬了起来,几乎是扑上来的,两只手死死地攥住沈河的袖子,头埋在他的胸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本公主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呜呜……”
沈河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位姑娘……你……?”
朱巧嫤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难以置信道:“你不认识本公主了吗?”
说着,她攥起拳头,一下一下地锤在沈河的胸口,力道不重,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
“你竟然敢不认识本公主了呜呜呜呜……你个坏蛋呜呜呜呜……”
沈河被她锤得胸口闷响,整个人更懵了,脑子在记忆中搜刮了半天,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那眉眼那轮廓,终于从记忆深处捞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不确定道:
“小公主?”
朱巧嫤哭得更大声了,好看的脸花作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完全没有了公主该有的端庄。
她边哭边打沈河,拳头落在他肩膀上、胸口上、手臂上,噼里啪啦的,像在下雨:
“你竟然忘记本公主了!你还答应给我表演你的五色祥云的!你个大骗子!呜呜呜呜呜呜……”
沈河就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两只手还是悬着。
没办法,过去太久了,好多年了,他能认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看样子,貌似公主殿下记了他记了许多年?
朱巧嫤撇着嘴,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沈承安,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被父皇送去南京了吗?你怎么回来了,是皇兄给你带回来的吗?”
沈河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忽了一下:“这个嘛……说来话长……”
朱巧嫤一把拉住他的手,那手心温热而潮湿,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那我去求皇兄把你派到我身边!”
沈河一个激灵,连忙把手抽回来,又反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哎哎呀公主……这……”
这可不能求啊!
要是朱钦煜听到这话,不被气炸,他沈河的名字倒过来写!
朱巧嫤被他拽住袖子,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那双杏眼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眶还泛着红:“沈承安……你……你不想来本公主身边吗……?”
沈河张了张嘴,那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好几圈,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小心翼翼的不安。
按理说,沈河是该拒绝的,可看着眼前姑娘一双杏眼大大的,委屈巴巴,像被人伤透心的样子,他心头一软,那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抱歉,伤害女人的事情他沈河做不到。
沈河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默默补了一句……
害,魅力太大也是一种罪啊!
朱巧嫤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沈河的回复,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脸上的表情从期盼变成失落,从失落变成强撑的笑意。
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水光,声音也轻了下去:“那你会一直留在紫禁城吗?”
沈河想了想,他现在除了紫禁城也去不了其他地方,点了点头:“会。”
朱巧嫤:“那我以后可以找你玩吗?”
沈河目光左右飘了一下,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朱巧嫤看他沉默,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可以吗?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打扰到你做事!”
怕沈河不答应,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父皇仙逝,母妃不知道去哪了,大哥二哥都被困在凤阳……我……我真的没人能跟我聊天了。”
“皇兄他跟我又不熟……而且我感觉皇兄他讨厌我……所以我只能来找找你说话了……”
后面的宫女看到了朱巧嫤的身影,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轻轻拉了拉朱巧嫤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和担忧:
“公主,您怎能私自跑出来?陛下今日刚行登极大典,诸事繁杂,此刻不宜在外久留,咱们快回宫吧。”
说着说着,宫女余光瞄到了沈河,整个人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低下头,恭恭敬敬地站好,两手交叠在身前:“沈公公好……”
这位宫女跟朱巧嫤一同长大,情同姐妹般,她也是当时告诉沈河公主是被李贵妃抚养长大的那个宫女。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当时的沈河只是晋王府一个小小的太监。
现在的沈河,明明被先帝调去南京了,却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怎么看都是以新皇的心腹大臣身份回来的,万万不是她一个小宫女敢招惹的存在。
更何况,新皇跟公主还没多少交情,没多少往来,这个关键时刻,得罪新皇的红人,那是自找死路!
毕竟驸马的人选,还要靠司礼监的人来操办。
沈河颔首,算是回应了宫女,那动作随意中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从容。
朱巧嫤没注意到这些眉眼官司,她还是眼巴巴地看着沈河,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沈承安,我以后可以找你玩吗?”
沈河一个脑袋两个大,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一个二个都想跟他待在一起,府邸还有个肌肉男,家里面还有个醋缸。
这个醋缸还是核弹,一言不合就要爆炸的那种。
但是沈河又不好拒绝啊,这该如何是好啊……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妥协:“公主啊,有时间奴才会来找你,陪您解解闷的……”
朱巧嫤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是吗?那太好了!”
沈河旁敲侧击道:“公主,您有没有什么心仪的男子类型呢?”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歪着头,目光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
小公主这个年龄在古代都算大龄剩女了,却依旧没有嫁人。
只能说明,压根没人关注过她。
景祐帝压根不管儿女的事,不会在乎她。
现在的新皇帝也不在乎她,更不会管她的婚事。
礼部尚书变成了齐仲华,他每天事情多得不行,公主的婚事在他眼里还排不上号。
司礼监更是忙着巴结新皇,更不会管一个公主的事情。
这就导致,朱巧嫤哪怕过了适婚的年龄,也只能窝在这巨大的紫禁城。
朱巧嫤想了想,目光落在沈河的脸上,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一遍,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本公主喜欢……那种有趣……会法术……长得好看……脸白白的,瘦瘦的,差不多你这么高的男子!”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还比划了一下,在沈河头顶的位置画了个圈。
宫女:“……”
公主你干脆直接说你喜欢沈公公得了。
沈河:“……”
沈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咳一声,假装听不懂:“好的,奴才记住了,奴才会尽心尽力给公主您筛选驸马的!”
朱巧嫤有些生气,跺了一下脚,腮帮子鼓起来:“沈承安……你!”
话还没说完,后面出来一个人。
张三从拐角处冒出来,那张脸黑得跟黑猩猩一样。
他走路的姿势也有点狼狈,袍角上沾着泥,头发上还挂着几根草屑。
朱巧嫤吓得“啊”了一声,整个人缩到沈河身后,两只手攥着沈河的衣摆,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张三。
朱巧嫤压低声音,凑到沈河耳边:“沈……沈承安……这个人是谁啊……他长得好黑啊……”
张三的耳朵尖,一个字不落地全听到了。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变成受伤。
他他他……他黑?
他张三一个香香软软、可可爱爱的男孩子,怎么可能会黑?!
这女的啥眼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