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昭武元年。
朱钦煜被他塞了一嘴糖人,无奈地嚼了两下。
糖人又硬又黏,很难嚼烂。
他含含糊糊地嚼着,背着沈河继续走。
他们一路走,一路穿过人群。
人流在两个人身边像背景一样穿梭,那些笑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飘散开来。
沈河趴在他肩上,用手指戳了戳朱钦煜的脸:“你背了我这么久,不累吗?”
朱钦煜反问道:“那你跑吗?”
沈河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才理解朱钦煜口中的“跑”是指南京那次。
他们两个出去逛街,徐世琛砸了锁链把他拉跑了。
那一次,他跑了,朱钦煜找了他很久。
沈河趴在他的背上:“现在在你的眼皮底下,我能跑哪?”
说得好像我能跑一样。
咪的,你跟在我身上安了Gps定位一样,我跑到哪能找到哪!
要不是这里是古代,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加了点科技!
朱钦煜没有说话,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紧接着继续往前走。
沈河说:“不逛了。回去吧,你明天还要登基呢。”
朱钦煜:“好。”
他逛了这么久也有点累了,环抱着朱钦煜的脖子,靠在他头上。
他们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走去。
夜色里,宫墙上的灯笼一盏盏地亮着,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
街头还是很热闹。
有人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炸开,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又笑着跑回来。
有孩子在人群里追逐打闹,大人在后面喊着他们的名字,声音又气又宠。
有卖馄饨的小摊前排着长队,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灯光中白茫茫的一片。
有老夫妻坐在门槛上,一人端着一碗茶,看着街上的热闹,偶尔对视一眼,嘴角弯弯的。
有年轻男女并肩走在人群中,肩膀碰着肩膀,头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忽然一起笑了起来。
那些笑声、叫声、说话声、脚步声、爆竹声,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城市的欢喜都倒了出来,泼在夜色里,泼在灯火中。
沈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些面孔在灯火中明灭不定,像是被时光浸泡过的旧画。
随后他的目光重新移到朱钦煜的侧脸上。
月光和灯光交织着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朦胧的边框。
不像真人,像一副梦中的幻想。
朱钦煜的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
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刻的。
从明天开始,朱钦煜就不是朱钦煜了。
也不是他沈河一个人的朱钦煜了。
他变成大月的皇帝了。
是天下人的君父了。
要对天下人负责了。
要成为历史上的昭武帝了。
沈河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这么说起来,他也算是辅佐两位帝王的老人了。
朱钦煜啊。
你看,这么多百姓因为你的到来而欢喜。
他们对日后的生活充满了憧憬。
我知道,你是封建地主的最大受益者。
也是封建制度的最大地主阶级。
这对你来说很难。
但是我还是希望……
你能以百姓之心为己心,以百姓之念为己念。
沈河喃喃道:“朱钦煜……”
朱钦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温柔:“我在。”
沈河想——
我爱你,朱钦煜。
同时,我也爱这个大月王朝。
我可以为了你住在这个紫禁城,面对着看不完的红瓦黄墙。
我也希望,你能为了大月,努力点,再努力点。
让大月重拾辉煌。
………
第二日。
夜色未褪,天际泛出鱼肚白,整座紫禁城已灯火连天。
午门至奉天殿丹墀绵延数里,锦衣卫大驾卤簿层层铺开:左右分列十二龙旗、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幡旗,甲士五千持金吾戈戟、绣春刀肃立。
六头驯象披锦绣鞍鞯,镇守文武楼南。
玉、金、革、象、木五辂并排停于奉天门外,鎏金雕饰映着烛火熠熠生辉。
丹陛四隅立天武金甲将军,持黄罗长扇。
四名鸣鞭壮汉北立阶下,身裹红锦仪仗服。
殿内尚宝司正中设鎏金宝案,安放天子八宝玉玺。
东西分列中和韶乐乐器,编钟玉磬、笙竽琴瑟整齐排布,乐工锦衣静立,设而不作,恪守先帝丧期不举大喜乐的规矩。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宗室勋贵、驸马侯伯、藩属使臣尽数身着大红织金朝服。
按品级文东武西,层层立满千余阶石,鸦雀无声,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
纠仪御史东西巡行,目光扫过各班,无人敢稍动分毫。
朱钦煜一身十二章衮冕,玄衣纁裳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前后十二旒白玉垂珠垂在额前,玉带玉佩垂落身侧,赤舄踏锦,端坐华盖殿御椅。
鸿胪寺正官率执事官入殿,五拜三叩,高声跪奏:“吉时已至,请殿下御奉天殿登极。”
朱钦煜微微颔首,内侍左右扶护起身,中门御道直行,銮仪卫黄麾双扇前后遮蔽,数十名悬刀锦衣护卫紧随两侧,缓步走向奉天殿。
沈河就混在这数十名悬刀的锦衣卫里面。
他特意弄黑了一点,在脸上抹了灰,还贴了个胡子,歪歪扭扭的,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看起来像一只不太聪明的大侠。
他缩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尽量不让自己显眼。
钟声隆隆自钟楼滚出,响彻九重宫阙。
奉天殿九开间重檐大殿巍然矗立,金砖地面光可鉴人,盘龙金柱贯通上下,正中设紫檀鎏金九龙御座,黄锦龙垫铺陈。
朱钦煜拾白玉丹陛而上,阶下百官尽数垂首躬身。
行至殿门,卷帘将军抬手卷起明黄御帘,殿内烛火尽数亮起,满堂金玉器物流光溢彩。
待身形坐稳,锦衣卫鸣鞭三响,长鞭抽裂晨空,声响传遍千步丹墀,丹下百官齐齐心神一凛,全场寂静无声。
外赞鸿胪寺官高声唱礼,声震殿宇:“排班——班齐!”
东西两班文武整齐挪步,对齐拜位,全体北向垂笏。
“鞠躬!”
百官齐齐躬身,衣袂翻飞,阶下千余朝服红浪翻涌。
“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四拜礼毕平身。
再唱:“搢笏,鞠躬,三舞蹈!”
百官拱手过额,躬身三跃,山呼之声蓄势待发。
“跪!山呼——”
满朝文武、殿前甲士、乐工校尉同声齐吼:“万岁!”
“再山呼——”
“万岁!”
“三山呼——”
“万万岁!”
三层呼喝层层叠叠,直冲奉天殿穹顶,声浪漫出承天门,远传外城……
外数十万等候的百姓闻声齐齐跪地呼应,天地同震。
沈河站在后面,一脸豪气地看着底下的场面,看着站在中央、光芒万丈的朱钦煜。
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抗住这个场面,沈河也不例外。
他这时候竟然有种想法,那就是把朱钦煜踹下皇位、自己登基的想法。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啊!
鸿胪寺官再跪奏:“登极大礼已成,请陛下颁诏大赦天下。”
翰林院官员捧登基诏书入殿,加盖御宝,交由礼部官员,以云盖龙盘托持,自奉天殿左门而出,往承天门开读,驿传即刻发往十三省。
中和韶乐缓缓奏响《定安》之曲,朱钦煜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俯首百官,眼神冷冷的。
鸣鞭余响散尽,鸿胪寺执事官分班退至两侧。
白维携齐仲华,捧着鎏金折匣,缓步登丹陛,跪伏御座前。
白维持笏低头,双手托举年号笺册,朗声奏报:“臣等谨遵古制,为陛下拟新年号三册,恭请圣裁。首曰弘祚,次崇宁,末昭武。”
昭武是张白安拟的。
其他两个都是白维和齐仲华拟的。
比起阴晴不定、喜欢大刀阔斧的领导,白维他们更希望来个稳重、听话、好控制的领导。
朱钦煜扫过笺纸,淡淡开口:“朕承先帝景祐基业,子承父统不假,然一味沿袭旧制,无以安万民。”
“前两号一味守旧,不合当下时势。”
说罢内侍呈上御笔,朱钦煜指尖点向“昭武”二字,朗声释义:
“昭者,昭显先帝仁德,不忘景祐基业。武者,肃纲纪、裁豪强、平民困。”
“朕以此纪元,上承先君宗庙,下安四海黎民,革新积弊,重振朝纲。”
他的目光从笺纸上抬起来,扫过阶下俯首的百官。
“就这个吧。”
风吹。
话落。
属于一个新时代——昭武元年。
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