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拦驾
与他们的胆战心惊、恨铁不成钢相比,魏国公就显得无所谓了许多。
他站在队列的最前面,蟒袍玉带,气度雍容,双手笼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是勋贵,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他吃穿不愁,温饱无忧。
在大月朝,勋贵是铁打的营盘,文官是流水的兵。
毕竟勋贵与国同休,国不亡,勋贵就会一直存在。
只要脑子不犯抽,不做谋逆抄家的事,他这一辈子都会过得很安稳。
魏国公不仅不慌,甚至还有闲心调侃一下身边那些已经快要站不住的地方官。
“哎呀——”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嗣君莅临应天府,这个关键时刻还出这种岔子,”
“要我说,你们这思想、这觉悟,就不够好啊。”
这些勾逼文官,一天天没事干,就喜欢弹劾他们,如今有机会嘲讽一下这些狗货文官,魏国公肯定要阴阳怪气嘲讽一番。
那个负责地面巡查的地方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咬着唇,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魏国公说的没错,这事儿确实是他们办砸了。
“欸~嘿嘿……”魏国公轻笑了一声,收回目光,视线重新投向嗣君的车驾。
那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马车里,一声声哭诉穿透车帘传进来,凄厉又委屈,听得人心头发沉。
那个佃户的声音已经沙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濒死般的绝望。
沈河坐在马车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按照大月律,佃户无故冲撞告状,不问冤情虚实,一律杖一百,边卫充军。
查实诬告再加刑,冤情属实可免充军,但仍要杖责。
这是纸面上写的。
背地里,被拖下去的人,一般都没有活路。
再者说,地方官肯定不可能在迎驾嗣君这个关键时刻放佃户或者百姓来告状。
在嗣君到来之前,他们一定会动用一切力量,把那些有冤屈的百姓和佃户死死圈在家里,不准他们出来一步。
关的关,堵的堵,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总之不能让他们在嗣君面前闹出乱子。
这个佃户能出现在这里,是冒着死亡风险的。
一路躲,一路跑,穿过层层关卡,躲过无数次拦截,才站到了这里。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故意放他过来的。
有人故意在封锁线上撕开一道口子,让这个佃户跑过来,让他跪在这里,让他把那些话说出来。
若真是这样,那指使的人是谁?
目的又是什么?
是冲着魏国公去的,还是冲着朱钦煜来的?
沈河没想明白,他有些紧张地看向朱钦煜。
不管是哪种,这总归是条人命。
如果朱钦煜把他当成冲撞王驾的刁民,拖下去乱棍打死,那就全完了。
朱钦煜垂眸扫了他一眼,眼底沉沉无波,随即朝外淡淡开口:
“让他们过来。”
“是!”护卫统领应声领命,上前几步,示意士兵撤开围挡,将那跪地的佃户一家带至马车丈外。
距离把控得极稳,既不允许近身威胁、杜绝刺客隐患,又留足了回话的余地。
那衣衫褴褛的佃户连忙抹掉满脸泪水,抱着瑟瑟发抖的幼子,连连磕头谢恩。
额头磕在坚硬石板上,很快泛红青紫,嘴里不停念叨:“谢殿下!谢殿下开恩!”
在外面看着的魏国公,看见这一幕,心中不由思忖起来。
这个未来的皇帝陛下,这位嗣君,看来还是一个心软、顾忌百姓的人啊。
嘻嘻嘻……
魏国公美滋滋地想,可以利用新君在乎民生与名声这一点,为自己谋取好处。
然而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做,矛头对准了他。
车马旁,朱钦煜慵懒靠着车辕,单手撑着侧脸,玄色衣袂随风轻扬,眉眼淡漠,却自带九五潜龙的迫人气势。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周遭所有嘈杂:
“说吧,究竟何事,要本王为你做主?”
景祐帝驾崩之前恢复了朱钦煜的王位。
即便他现在是嗣君,然而还没有举行登基大典之前,还是要自称本王。
登基完毕,受法理之后,才能自称朕。
那个佃户抱着病重羸弱的幼子,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絮絮叨叨地诉说起来,声音沙哑而破碎:
“回殿下!草民一家世代耕种魏国公府的官田,安分守己,从不敢拖欠租粮。可近半年来,魏国公府私自抬高田租,还私下放高利贷盘剥佃户!”
“草民幼子重病缠身,日日需抓药医治,家中微薄收入尽数填了医药费,早已家徒四壁、分文不剩!实在无力缴纳暴涨的田租、偿还高利欠款!”
他抱紧了怀里的孩子,那个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小小的拳头无力地攥着,偶尔抽噎一下,喉咙里发出“嗝”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上不去也下不来。
“魏国公府的人放话,若是限期凑不齐钱粮,便要活活打死我这孩儿!说欠账抵命、租粮抵家,根本不给草民半分活路!”
“草民无处申冤,去往府衙告状,官府官吏尽数偏袒国公府!言说私贷利息、田租涨幅皆属‘常态’,官府无权干涉!”
“殿下!这哪里是常态!这是欺压小民、草菅人命啊!他魏国公身居勋贵,倒是没什么,可是草民实在活不下去了!”
一字一句,皆是底层百姓的无助与绝望。
沈河却听出有些不对劲起来。
在大月朝,佃户的生存状况是很惨的,特别是江南的佃户。
人人都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东南财赋地,江浙人文薮”
江南是很有钱,苏杭是很富有,但苏杭那是富人的天堂,不是佃户的,也不是底层百姓的。
江南是个贫富差距极大的地方。
有钱的人特别有钱,没钱的人特别穷。
南京作为大月朝的留都,太祖时期留下来的老牌勋贵聚集地,再加上朝中官员大部分来自于南直隶。
因为朝廷对读书人的优免,官场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科举→当官→免税→囤地。
官员多,致仕官员多,勋贵子弟多,举监生员多,这些上层阶级掌握了南直隶百分之六十二的耕地。
百姓自有土地只占百分之三十八,其中自耕农百分之二十,无地佃农百分之二十左右。
少部分人掌握大部分的土地,大部分人掌握少部分的土地。
南京尤甚…
少部分人掌握了百分之七十二的土地,大部分人只掌握百分之二十八。
佃户面对的不仅是高额租金,还有勋贵集团放的高利贷。
租金他们提,高利贷也是他们放。
这边放完高利贷,那边就提高租金。
逼得佃户卖儿鬻女,沦为佃主的奴隶。
不少佃户父债子还,世代依附庄田,近乎农奴。
最可怕的是,官府管不了。
被压迫的佃户想要反抗,结果遇到了朝廷的新规定。
孝宗时期,朝廷颁布了一项律法……
佃户三五成群、结盟抗租、霸占田地不交租、驱逐庄头收租,拿问后首犯充军边卫,从犯杖枷流放。
若聚众数十人、持械反抗业主与官府差役,拒捕抗官,律法直接入谋叛,为首者斩,余者充军。
这一法规本质上是在维护阶级统治,维护上层阶级的利益。
佃户被压迫得狠了,想要反抗,结果朝廷直接定性为谋反,要诛九族。
一人反抗,全族遭殃。
是以佃户不敢反抗,只能世世代代受佃主的欺压。
百姓受压榨至绝境,连反抗的资格都被律法彻底剥夺。
逆来顺受,是死。
奋起反抗,是诛族。
进退皆是绝路。
也正因如此,沈河心底生出极大的不对劲。
眼前跪地哭诉的佃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满身风霜,是实打实受尽磋磨的底层模样。
他的言辞却条理清晰、言辞规整,从抬租、放贷、逼命、官官相护,一桩一件、有理有据,逻辑缜密、措辞规整。
完全不像是目不识丁、终日劳作、濒临绝境的普通佃农能说出来的话。
像是提前有人悉心教导、反复打磨过一般。
是真冤情绝境,拼死拦驾?
还是有人暗中授意、刻意放行,借一介佃户之口,在新君面前,发难魏国公、搅动局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