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挑拨离间1
周立跟随着张诚重新回到玉熙宫。
殿门推开的一瞬,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
法坛上的青烟比方才更浓了几分,将整个大殿笼罩得朦朦胧胧,仿佛隔了一层纱。
景祐帝依旧坐在法坛中央,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站着沈河。
少年一身素色内侍衣袍,眉眼温顺,望见踏入殿中的周立,浅浅弯眸,露出一抹客气柔和的笑意。
周立神色冷淡,撇过眼,没回应沈河的笑脸。
沈河也不在意,收回了目光,规规矩矩地站着。
没办法,周立就是这种性格。
他不喜欢宦官。
若是有一天他要是对沈河好脸相向,好言相待。
沈河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穿越的,或者被夺舍了。
张诚自然也注意到了沈河,眼底方才勉强压下的酸涩,瞬间又翻涌上来,眸中的光亮一寸寸黯淡…
他抿着唇道:“皇爷……周阁老来了。”
景祐帝道:“嗯,张大伴下去吧。”
“主子爷……”张诚看了沈河一眼,以为陛下要屏蔽他和沈河一起下去。
结果发现沈河根本没有下去的样子。
他明白了,皇爷只让他一个人下去。
有什么话,不能他听吗?
他不能听,为什么沈承安可以听?
天差地别,云泥之别。
张诚这时候才真真切切,完完整整的意识到,在主子爷心目中,他不如沈承安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想要争取些什么。
就见景祐帝却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却沉了几分:“怎么?还不下去,要朕请你吗?”
张诚嘴唇蠕动了一下,躬着身道:“是……奴才告退。”
皇帝是主子,他们是家仆。
家仆是不能询问主人的,就像狗,是不能对着主人叫的。
下去的时候,张诚又悄悄抬眼看了沈河一眼。
沈河站在那里,面色如常,甚至连目光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
张诚内心有些不甘和失落,巨大的对比差映在他心头,他有些难过得说不出话,垂着头退出了殿门。
其实当时的沈河在发呆,压根没注意到张诚的目光。
他在心里思考,带伤上班,能不能加工资?
谁家老板要求员工带着伤上班?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张诚站在门外,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抬头用力才不让泪水落下来。
他早该知道的。
张诚知道自己蠢,自己愚笨,主子爷也没少骂他如猪一样,听不懂人话。
他不如冯尽忠能干,不如冯尽忠聪明,所以冯尽忠当了掌印太监,成了内相。
他也不如沈承安一样,长得好看,心思活跃,会的东西多,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主子爷的心坎上,说的话都能逗主子爷开心。
张诚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人,他运气好,侍奉的主子成了皇上,身价随着主子水涨船高,成了万人敬仰的大太监。
张诚有些时候是学习,甚至是模仿沈承安的一举一动。
沈承安爱夸主子爷。
他就学着沈承安夸主子爷。
沈承安爱笑。
他就学着沈承安每天呲着个大牙乐呵。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东施效颦罢了。
张诚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本领,却没想到,哪怕是模仿,他都模仿不了精华。
德不配位,必遭反噬。
张诚害怕自己被反噬,每天提心吊胆,尽心尽责地服侍主子爷。
可惜做的都是无用功。
他依旧是他,没有冯尽忠的大脑,没有沈承安的灵敏。
他依旧是那个木讷呆板,甚至蠢如猪的张诚。
殿内,周立行礼道:“臣参见皇上,皇上圣躬金安。”
景祐帝对他温和地笑笑:“周阁老,不必这么多礼。”
“来,给周阁老赐座。”
宫殿里只有沈河一个太监。
这搬凳落座的活,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因此,沈河一瘸一拐地拐着去搬凳子。
那凳子放在偏殿的角落里,他走过去得绕过法坛,再绕过一扇屏风,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绑着绷带的腿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搬起凳子,又一瘸一拐地放在周立的后面,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周阁老,请。”他的声音倒是平稳。
就是内心把景祐帝骂了个遍。
无良老板!在线剥夺打工人!
特么我都这样了还让我干活!
跟浙江温州的黄鹤老板坐一桌!
景祐帝垂眸,看着少年一瘸一拐、强撑伤势干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虚虚抵在唇边,悄无声息掩去唇角的弧度。
沈河走到景祐帝身边后规规矩矩地站着,借着袖子的遮掩,悄悄揉了揉左手。
他也想知道景祐帝悄咪咪地把周立叫过来干嘛?
给周立开小灶?
还是说,传授修道?
把周立也发展成个道中仙?
老道士来传道了!
歪,是妖妖灵吗?这里有个传销组织,阿sir快来抓人~~
景祐帝移开手,正色开口道:“周阁老,朕之前记得你给朕上奏了开海事宜,朕让你和白阁老交谈,这么多月过去了,不知道交谈得怎么样了?”
开海?
沈河眨了眨眼。
开海好啊开海棒啊!
作为后世人,没人比他更知道闭关锁国的危害了!
也没人比他更知道开海贸易可以赚多少钱了!
要不是距离后世还有几百年,沈河现在就想在东莞县的南头一带(深圳)和松江府(上海)买几套房了。
哦不对!还有九龙(香港)!
对着这个政策,沈河举双手和双脚百分之两百的赞同。
周立难得的有些面色凝滞,神色犹豫,说话吞吞吐吐,迟迟没回景祐帝的问题。
景祐帝眸光微沉,淡淡追问:“这么几个月,在内阁还没商定成功吗?”
周立心头一慌,站起来对着景祐帝拱手鞠躬,请罪道:“是臣督办不力,诸事未协,辜负圣恩,还望陛下恕罪!”
景祐帝道:“失责?肯定是你的失责。汉昭烈帝有个同宗,叫刘琨,曾写下一首诗,后面几段,朕喜欢。”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周阁老,朕没记错的话,你是三甲进士出身,还担任过翰林院编修,这首诗你读过没?”
沈河听闻此话,眼观鼻鼻观心。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老B登在这暗示周立要硬气点!
不过话说,周立还不够硬气吗?
周立要是软的,那这大月朝,就没有硬的人咯。
等等…
老B登该不会在挑唆周立跟白维干起来吧?!
挑拨离间向来是老B登的绝手活!
周立道:“回禀皇上,臣自然……读过,臣斗胆想问皇上一件事。”
景祐帝道:“说。”
周立抬起头,目光直视景祐帝:“皇上赞同开海这件事吗?”
景祐帝笑意不变,滴水不漏,四两拨千斤:“赞同不赞同,朕不好说,你和白阁老都是朕的治世能臣,都是大月朝的肱骨之臣。”
“你们的意见未统,朕岂能听你一家之言来独断?难不成你看朕,像是那种只会是偏听则暗,独断专行的昏君?”
6。
一句话说了又等于没说。
压根没回答周立的问题,且还挑事。
意思是,这里有两个人人的方案,你们呢,都是朕的好朋友,朕身为你俩的好朋友总不能偏袒一方吧?
你俩统一了话术呢,再来给朕讲。
而周立和白维在开海这件事上很难统一方案的,一个江南人,一个北方人,一个跟海禁的产业牵连甚广,一个跟海禁的产业完全无关。
两个人不同的立场,代表了两个人在这意见上很难合一。
就算合一了,也无法达到周立心目中所期许的那样。
唯一统一的方案,就是把白维干掉,周立当首辅,把内阁化为自己一言堂,统一群臣的意见!
拱火小能手·景祐帝老B登!
以前的沈河对此不屑一顾,现在的沈河逐帧学习!
笑死了,名师指导,有价无市!
沈河能不学?
不知道在官场上,谁不粘锅,谁就会走得越高,走得越久,活得越老吗?
周立连忙跪下:“臣不敢!”
景祐帝语重心长道:“周阁老啊,朕很看好你,你才干过人,位居次辅已经是屈才了,朕唯独对你有一点不满意,你知道是什么吗?”
周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臣不知……”
景祐帝道:“你性子太软了,还爱一味退让、隐忍,这不是一个治世之才该有的习性啊……”
“你……好下去琢磨琢磨朕说的话吧。”
性子太软?
一味退让?
隐忍?
呃……
睁眼说瞎话也不带这么睁眼说瞎话吧…
这几个词,哪个字跟周立有关系?哪个字适用于他?
沈河嘴角抽了抽,不敢苟同。
然而周立对自己认知有些偏差,他是真认同了景祐帝观点,他还觉得皇上是真的懂他!
要不是面对的是皇上,他就差点哭出来了。
法坛上的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周立眼前,熏得他眼眶发酸。
陛下你懂我啊,陛下!
你是不知道白维多过分!他给陛下您递奏折,他不告诉我啊!
我可是次辅啊!
他不同意开海,所以开海这件事一而再再而三耽搁。
他还想把齐仲华那个大傻逼调来北京,调入内阁与我中门对狙!
宝宝心里苦啊!宝宝难过啊。
宝宝委屈!宝宝就是太软弱了,才被白维那个臭傻逼压制一头!
处处受人限制!
要不说人贵在自知之明呢?
周立这孩子呢,啥都好,为人廉洁正直,在工作上也是十分能干的!
在整个大月朝几百年历史都是榜上有名的能臣清官。
就是对待自我认知方面,总是有点小小缺陷。
不过也正常,要是人能够准确认识自己,那就不是人了。
周立听得那叫一个老泪纵横,热泪盈眶,他埋下头对景祐帝道:“臣谢陛下点拨!臣知错!臣往日太过怯懦退让,从今往后,必革除弊病,锐意进取,绝不再畏缩隐忍!定当竭力为公,不负圣眷!”
翻译过来就是——老哥你懂我!老弟知道错了,老弟要改了!老弟绝不会像昨天一样当个孬种!
景祐帝淡淡颔首道:“周阁老的用心,朕还是看在心里的,不过也不要太劳累了,整个天下,整个大月朝,还需要你们呢!”
“臣谢陛下关心!臣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身体的!还望陛下也注重龙体安康!”
景祐帝笑意更深了,重新靠回椅背上:“朕会的。”
沈河看着周立被老B登忽悠瘸的样子……
周立站起身时,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整个人像被灌了一壶烈酒,亢奋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沈河默默地离老B登远了一点。
会PUA的老板,不是好老板!
论一句话让公司员工为我拼命干活冲锋陷阵,还不用给他加工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