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分隔
第二天。
玉熙宫。
周立和白维到的时候,冯尽忠已经站在宫门前那儿了。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偏过头,看到两位阁老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白阁老,周阁老,”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恭敬中带着几分亲近,“早上好啊。”
白维含笑颔首,拱手回礼:“冯公公,早上好。”
周立虽然不喜阉人,但面前这人是冯尽忠,是掌印太监,是东厂提督。
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冯公公。”
白维侧身,朝冯尽忠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冯公公,请吧。”
冯尽忠也弯了弯腰,笑着回道:“走吧,白阁老。”
三人鱼贯而入。
玉熙宫的法坛设在正殿中央,用汉白玉砌成,四面围着雕花的栏杆。
坛上供着三清圣像,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神秘的氤氲之中。
景祐帝坐在法坛中央,穿着常袍,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阳光从殿顶的天窗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三人走到法坛下方,整了整衣冠,齐齐跪了下来。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祐帝没有说话,就这样懒洋洋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翻着奏折。
三人跪着,没有人敢动。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景祐帝才随手放下奏折。
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看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
“起来吧。”
景祐帝声音不大,在大殿里却听得很清楚。
三人谢恩,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景祐帝没有让他们坐。
他们就这么站着,像三根被插在法坛下的木桩。
景祐帝理了理衣摆,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话家常:“白阁老昨天给朕上了封奏折,说内阁人太少了。朕看了看,是有点少。”
他目光落在白维身上。
“就白阁老、周阁老、还有宋知与赵实华。四个人,管着全天下的政务,是挺少的,工作量也挺大。”
话落,周立猛地回头看向白维。
白维没有在意周立的目光,他微微躬身,声音沉稳:“陛下明鉴。臣等虽日夜轮值,不敢懈怠,然四方事务繁剧,确实时有顾此失彼之感。
“若能增补一二老成持重之臣入阁协理,既可免臣等疏失之忧,亦能更好为陛下分忧。”
景祐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白维身上移开,落在周立身上。
“周阁老,你以为呢?”
周立瞪了白维一眼。
那一眼里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
好你个白维,增补阁员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递了折子,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
我这个次辅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他气得手指都在袖子里发抖。
然而火气刚烧到嗓子眼,就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上还在上头坐着呢。
周立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朝景祐帝的方向拱了拱手。
“回陛下……臣……赞同白阁老的话。”
“哦?”景祐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赞同?周阁老不知道白阁老上的这封奏折吗?”
不知道。
周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是真不知道。
白维没跟他提过一个字,内阁值房里两个人天天面对面坐着,白维愣是能不动声色地写完一份折子递上去,连个风声都没漏。
他每天在值房里批折子、见官员、忙到深更半夜,白维就坐在他对面,该喝茶喝茶,该聊天聊天,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怕是增添阁老是假,提拔门生是真!
周立的唇抿成了一条线,顿了一瞬,摇了摇头。
“……不知。”
景祐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维身上。
他叹了口气:“唉 ,诸位都是朕的辅臣,都是阁老。有什么事,多商量一点为好。”
“你说是吧,白阁老?”
白维低着头,姿态恭谨道:“是臣的失误,望陛下恕罪。”
景祐帝摆了摆手:“哪有什么怪不怪罪的?朕还没这么小气,因为这点事生气。”
“朕叫你们来呢,也是因为这件事。”
“上次白阁老向朕推荐南京礼部尚书齐仲华调回顺天府。若朕没记错,齐仲华是白阁老你的门生吧?”
白维微微欠身:“齐仲华确是臣当年主考南直隶乡试时所取之士。”
“举贤不避亲,”景祐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这点,朕喜欢。”
周立眉头皱了起来。
景祐帝将折子放下,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嗯,齐仲华朕也了解过了,倒是个能臣。朕准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白维身上移到周立身上,又移回白维身上,来回转了两圈。
“至于新晋阁老的人……是按照廷推吧。”
“朕就不指人了。”
景祐帝接着道:“你们都是大月重臣,是朝廷的栋梁,朕相信你们,相信你们肯定会廷推出一位好人选的。”
他的目光越过白维和周立,落在一直跪在旁边的冯尽忠身上。
“你说是吧?冯尽忠?”
冯尽忠连忙附和:“陛下圣明。诸位阁老皆是朝廷柱石,廷推出的人选必定是才德兼备之士。”
白维和周立齐齐拱手:“臣等遵旨。”
景祐帝扬了扬下巴,朝御案旁边的一个小几指了指:“这里呢,都是候选人的资料。你们带回内阁看看吧,朕给你们时间商定。”
“是。”
白维和周立走上前去,从小几上各自取了一叠文书。
纸张不大,也就两三页的样子,上面写着几个候选人的名字、履历、考语。
周立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纸边被捏出了一个小小的折痕。
齐仲华也在上面。
白维先把他从南京调到北京,又把他放在候选人位置。
周立心里冷笑一声,估计下一秒就是廷推他入阁了吧。
冯尽忠跪在旁边,目光落在那叠文书上。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刚想要拿,还没动,景祐帝的目光就扫过来,落在冯尽忠身上,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冯尽忠,朕要你拿了吗?”
冯尽忠:“?”
以前这种东西,都是会给他看的。
主子爷这是怎么了?
冯尽忠的脊背一僵,整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发紧:“奴才……奴才该死。奴才一时糊涂,请陛下恕罪。”
虽然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是跪下来道歉是必须的。
景祐帝冷笑了一声,“朕还没说什么,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冯尽忠伏在地上,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陛下息怒……奴才……”
“起来。”景祐帝打断了他,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一声冷笑只是偶然的失态。
冯尽忠愣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景祐帝一眼。
景祐帝已经低下了头,拿起另一份折子翻看起来,像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又像是根本不值一提。
冯尽忠慢慢地站了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白维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扫了冯尽忠一眼。
他的目光在冯尽忠身上停了一瞬后,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文书,面色平静如水。
景祐帝头也没抬,摆了摆手:“下去吧。”
“是。”
白维、周立、冯尽忠三人齐齐行礼,躬着身退了出去。
离开了玉熙宫,宫道很长,从玉熙宫通往内宫门,青石板铺就,两边是朱红色的高墙。
走了一段,白维放慢了脚步,侧过身,等周立跟上来。
“周公,”他开口,声音平和,“方才的事……”
周立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着白维。
“白阁老,”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我知道我只是次辅,那也没必要什么都不跟我商量吧?我人还在这里呢。”
白维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诚恳:“周公误会了。那封折子是我昨日连夜写的,本想着今早与你商议之后再递上去,可皇上召见得急,一时来不及……”
“来不及?”周立笑了一声,“白阁老,您说话要三思啊,莫把别人都当傻子!”
白维沉默了。
周立说完后,一甩袖,转身就走。
白维站在原地,望着周立远去的背影,目光深远。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从冠帽下钻出来几缕,在风中轻轻飘着。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把那几缕头发掖回帽檐下,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前走。
周立快走到宫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阁老——周阁老请留步——”
是张诚的声音。
周立停下脚步,脸色有些不好:“请问张公公有什么事?”
“周阁老,”张诚躬着身子道,“皇上有请,请您回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