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阴雨13
他尝试过跟老鼠说话。
是的,老鼠。
长春宫里老鼠很多,大概是因为没有人住,它们就把这里当成了家。
朱钦煜有时候会在角落里放一些吃的,引诱它们出来。
到了晚上,老鼠们就会从墙角的洞里钻出来,窸窸窣窣地啃食他放的饭粒。
朱钦煜就坐在旁边,看着它们。
“你好啊。”他对着一只灰毛老鼠说。
老鼠根本不理他,只顾着吃。
“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老鼠还是不理他。
“就叫你……团团吧。你看你这么胖,圆滚滚的,像一团毛线。”
后来那只老鼠被他叫了几天,大概是不喜欢“团团”这个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他又换了一只,叫“花花”,“胖胖”,“小黑”。
每一只老鼠都不喜欢他起的名字,来过一两次就再也不来了。
他坐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连你们都不愿意陪我。”
冬天的一个傍晚,送饭的太监把食盒放在宫门口,正要转身走,朱钦煜忽然冲了出去,抓住了他的袖子。
“公公,”他仰着头,声音因为太久没跟人说话而有些沙哑,“你能不能陪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那太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低头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惶恐,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希望,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可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座宫城里的规矩,比什么都大。
送饭的太监把袖子从朱钦煜手里扯出来,低着头,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殿下保重”,就匆匆走了。
朱钦煜站在宫门口,手里还保持着抓袖子的姿势,指尖攥着空气,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才慢慢地蹲下来,蹲在门槛旁边,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忽然想起淑妃以前经常坐在窗前,看着宫门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母妃好傻,父皇不会来的,看再久也不会来。
现在他懂了。
原来等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像是有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朝着远处不断地够,却什么都够不到。
他等的人不会来了。永远不会来了。
他还是会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有一天,他在宫里闲逛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装满了东西。
淑妃的衣服,淑妃的首饰,淑妃用过的梳子、镜子、绣绷,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捧在手心里,盯着看,看了很久。
淑妃的衣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很淡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他把衣服贴在脸上,闭上眼,贪婪地嗅着那一点点残留的气息。
眼眶又红了。
他把淑妃的银簪子捡起来,簪子在淑妃死后就没有人动过,上面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是血。
淑妃的血。
朱钦煜看着那些血痕,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安心。
这是母妃留下的东西。
母妃的体温、母妃的气息、母妃的一切,都还附着在上面。
他把簪子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枕着它睡觉。
他觉得这样就能梦见母妃了,哪怕梦见的是打他骂他的母妃,他也高兴。
因为至少,梦里有母妃。
梦里有声音,有温度,有人在和他说话,哪怕是骂他,也像是在提醒他……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有一天夜里,他真的又做梦了。
梦里,淑妃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看着淑妃,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惹她生气。
过了一会儿,淑妃忽然开口了:“小煜。”
他浑身一颤,连忙应道:“母妃,小煜在。”
淑妃说:“你瘦了。”
就这三个字。
没有骂他,没有打他,没有用那种怨毒的眼神看他。
只是说了句“你瘦了”。
他在梦里哭了出来,哭着哭着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
他坐在床上,抱着淑妃的银簪,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好久好久。
还有一次下雨的时候,一个太监来送东西,不知道是哪个宫的,朱钦煜不认识。
那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布包往地上一扔,说了一句“这是给三殿下的炭”,转身就走。
朱钦煜追上去,抓住他的袖子,嘴里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能跟我说话吗?你说一会儿就行。你要是忙,听我说也行。我好久没跟人说话了。”
那太监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荡,又随即被瓢泼般的雨声吞没。
朱钦煜被打得一个趔趄,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太监打完之后似乎也有些后怕,嘴里骂了一句“晦气”,转身就消失在雨幕里,连布包都没拿。
朱钦煜坐在地上,捂着被打的脸,愣了很久。
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得他浑身湿透,冷得他牙齿打颤,他没有动。
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生气。
他甚至觉得,那火辣辣的疼痛感,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打在脸上的那一巴掌,让他觉得,有人碰他了,有人跟他发生联系了,他不是一个人在世界上活着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于他而言,却真实得近乎温暖。
从那天起,朱钦煜开始变了。
他开始故意去招惹那些太监。
不是报复,不是闹事,而是……
他想被注意到。
他想让别人看他一眼。
哪怕那一眼是不屑的、厌烦的、嫌恶的,都好。
都好过被当成空气,好过像一座孤坟一样,被所有人绕着走。
他会在那些太监经过的时候故意挡在路中间,要他们抬头看看他。
他会抓着他们的袖子不松手,追问他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去做什么。
他会故意把食盒打翻,把饭菜洒一地,然后挑衅那些太监。
每一次,他都会被推开,被呵斥,被打。
有人扇他耳光,有人踢他小腿,有人用拂尘抽他的手背。
甚至有一次,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太监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打得他蜷缩在地上,半天都直不起腰。
那些太监们打他的时候,嘴里还会骂。
“晦气东西!”
“别碰我!你自己想死别拉上我!”
“离我远点!看见你就烦!”
朱钦煜趴在地上,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得又哭又泣,难看得要命。
他在想,是啊,晦气,我晦气,你们打我吧,打完了能跟我说句话吗?
说句什么都行。
哪怕是骂我也行。
他鼻青脸肿地回到长春宫,坐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
镜子里的人瘦得像一把干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摸了摸脸颊上的淤青。
指尖触到伤处,一股又痛又麻的感觉传遍整张脸,隐约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些太监凶狠丑陋的面孔,而是淑妃举着鞭子抽他时的模样。
也是疼的。
也是有人在他面前的。
有人在看着他。
那目光无论是厌恶还是怨毒,都是实实在在落在他身上的。
他觉得,这种挨打的感觉,和母妃在的时候很像。
母妃在的时候,也会打他,也会骂他,骂完了也会不理他。
那是母妃。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一个会跟他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会出现在他生命里、会用目光看他的人。
太监们打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还有人在身边的日子。
哪怕那个人打他骂他,可至少,那个人是存在的,是活的,是会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笑、质问他为什么不说话的。
这个人存在过,在她存在的时候,巴掌很疼,鞭子很疼,掐在胳膊上的指印也很疼。
——那之后,会有一瞬的安宁。
她打累了,他到储物间,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他在黑暗中感受着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慢慢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醒来,她还在。
“小孽障,怎么还不死。”
声音是讨厌的,人被声音包裹着,就不孤单了。
现在呢?
没有声音了。
没有巴掌,没有鞭子,没有掐在胳膊上的手指,连一句“小孽障”都没有了。
他活着,像死了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也没有人在乎他还活着。
所以他想,疼一点也好。
挨打的时候,至少有人看见他了,哪怕那目光里全是厌恶,全是嫌弃,全是恨不得他立刻消失的烦躁。
至少,有人看他了。
不是穿过他看另一个人的影子,不是把他当空气一样忽略掉。
是真的、实实在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落在他身上的只有唾弃与鄙夷,那也是活人的目光。
是有温度的。
烫的。
朱钦煜渐渐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明知道那些人不会对他好的,他还是会凑上去,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狗,只要有人伸出手,哪怕是踢他一脚,他也会摇尾巴。
他觉得自己贱。
贴着地皮儿的、踩进泥里的那种贱。
他没有办法。
他太想被人看了,太想听到人的声音了,太想有人在他身边了。
哪怕那个人不爱他,不心疼他,甚至不把他当人看。
只要能陪着他,只要有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不再是一个人待在这座冷冰冰的、被所有人遗忘的宫殿里……
他什么都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