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耽美百合 督主假死后,疯批帝王杀疯了

第187章 雨过

  就这样,朱钦煜每一天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每天都会去找人揍他。

  说“找”其实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他犯贱,故意找抽。

  朱钦煜享受着拳脚落下来的疼,闭上眼睛,感受那种熟悉的、带着温度的痛。

  他是有自保能力的。

  他生得高,力气也不小,这些年被打得多了,知道打哪里最疼,知道怎么躲才能让骨头不受伤,知道怎么蜷缩才能护住要害。

  如果他想,他可以把那些太监撂倒一大片。

  可他不想。

  他需要那些拳头。

  就像枯死的树需要雨水,就像溺水的需要稻草,就像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需要一点光……

  哪怕是磷火,哪怕是鬼火,哪怕那光一碰就灭、一触即凉。

  他需要有人碰他。

  有人骂他。

  有人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时间一晃,朱钦煜十五岁了。

  准确来说并没有满十五。

  他记得清他是具体是哪一天生的,然而记得清又怎么样?反正也无人在乎他的生辰,也没有人会替他过生辰。

  生辰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像是一个与己无关的符号,写在某处,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那天他走出长春宫,抬头一看,太阳亮亮的。

  北京这地方,春夏之交多雨,十天里有七八天是阴着的,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阳光铺下来,把整座腐朽发霉的宫殿都染上了一层暖意,红墙金瓦被照得发亮,连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发馊的味道都淡了许多。

  朱钦煜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种东西在牵着他。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饿,不是渴,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身体需求。

  就是隐隐约约地,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

  去。

  出去。

  快出去。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十五年以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它来得莫名其妙,毫无缘由,像一个从没听过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让他本能地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他最终还是出去了。

  放在角落里的食盒他看都没看一眼,就那么空着手,一路朝着心里指引的方向走。

  穿过夹道,绕过回廊,经过那些他平时不会去的宫院。

  一路上遇到几个太监,看见他就低着头绕开了,像往常一样。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偏僻的宫墙下面,远远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

  朱钦煜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穿着太监的衣裳,料子很旧,洗得发白。

  他侧身躺着,脸朝着墙的方向,看不太清面容。

  朱钦煜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就自己迈了过去。

  他走到那人跟前,蹲下来,低着头看他。

  是个小太监。

  大概十六十七岁的年纪,比他大一些。

  脸很白净,五官生得很好看,眉眼舒朗,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朱钦煜看着他,没来由地觉得心里安稳。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了十多年,又累又渴又冷,忽然看见前面有一间亮着灯的房子,还没有走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那点光,就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觉得好笑。

  他在心里骂自己。

  他认识你吗?你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在这里“安稳”?

  朱钦煜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太监的脸,看了很久。

  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

  你等了十多年,就是在等这个人。

  这句话落进脑子里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朱钦煜嗤笑了一声,正打算站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小太监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琉璃,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懵懂。

  他直直地看着朱钦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为什么会蹲着一个人。

  “你是谁?”

  小太监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泠泠的,听着让人心里一软。

  好好听。

  朱钦煜愣在原地。

  这是第一个。

  这是他在这座冷冰冰的宫城里,是这九年以来,第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人。

  不是“晦气东西”,不是“离我远点”,不是“殿下保重”那种敷衍到骨头里的客套。

  是“你是谁”。

  一个问句。

  一个需要他回答的、带着好奇和困惑的、真真切切在对他说话的问句。

  朱钦煜唇角一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嘴角就那么自己翘了起来,像是不受控制似的。

  “我叫朱钦煜,”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吓着眼前这个人,“你呢?”

  小太监不说话了。

  他在愣神,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嘴角动了动,忽然冒出一句:“朱钦煜?哈哈……只是刚好同名同姓吧哈哈……”

  他笑了。

  他竟然笑了。

  听到“朱钦煜”这三个字,竟然没有露出嫌恶的眼神,没有像避瘟神一样躲开,而是笑了。

  还说什么“同名同姓”。

  朱钦煜蹲在那里,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小太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问:“你在说什么呀?你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话是这么说的,语气却不是嫌弃的。

  他在心里想:傻子好,傻子最好,傻子不会嫌弃他,傻子不会绕着他走,傻子会跟他说话。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个傻子,他就把他拐回长春宫,让他陪着自己,天天跟自己说话。

  说什么都行。

  说今天天气好,说今天吃了什么,说蚂蚁搬家了,说花开了叶子落了。

  说什么都行。

  小太监左看看右看看,脸上全是震惊,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一样。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还问自己他是什么身份。

  真可爱。

  就像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没有来处,没有归途,干干净净地落在了这座宫城的角落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朱钦煜看着他,心里蓦然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他想,这个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也是被时代抛弃的人?

  也是在这座宫城里没有人要、没有人管、没有人记得的人?

  他朝小太监笑了笑:“你是太监啊。”

  话刚说完,那小太监的脸色就变了,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猛地一翻……

  “咚”的一声,直直地晕了过去。

  朱钦煜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小太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那种感觉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母妃。

  想起了母妃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了母妃睁着眼睛、不再看他的样子。

  他害怕了。

  他真的害怕了。

  他害怕这个唯一跟他说话的人,这个唯一对他笑过的人,这个唯一没有用嫌恶的眼神看过他的人,就这么死了。

  “哎?哎!你怎么又晕了?你别死啊——”

  朱钦煜扑过去,拼命地摇晃那具瘫软的身体,声音又急又慌,带着九年来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晃了很久,晃到手臂都酸了,晃到膝盖跪在地上磨破了皮。

  那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闭得紧紧的,像死了一样。

  朱钦煜猛地站起来。

  他要想办法。

  他要去弄药。

  他不能让这个人死。

  他疯了似的往外跑,跑过夹道,跑过回廊,跑向离他最近的通铺。

  朱钦煜不知道太医院在哪,只能去其他太监住处偷。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得肺里像着了火,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冲进别人太监通铺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几个太监在整理衣服,看见他进来,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纷纷往旁边躲。

  朱钦煜顾不上那些,他扑到人家柜子前面,抓起几瓶药就往外跑。

  “站住!你干什么!”一个太监从里间冲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

  这几年朱钦煜是有受虐倾向的,被打了也不还手,以至于这里的太监,都以为眼前的三皇子软弱可欺。

  朱钦煜回过头来,正要挣脱那人的手,眼角却远远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小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面,怀里抱着一大摞绸缎,脸上全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左看看右看看,像在找路,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这座巨大的迷宫里找不到方向。

  朱钦煜怔怔地看着他。

  就在这一瞬间,几个太监围了上来,拳头和脚落在他身上,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他偷东西,说他不要脸,说他还敢瞪人。

  朱钦煜力气大,他够阴,他被挨打了这么多年,知道怎么打最疼、怎么躲最快。

  他可以反抗,可以自救。

  鬼使神差地并没有这么做。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拳头落在他身上,眼睛却一直看着远处那个小太监的方向。

  他想看他的反应。

  他想看看,这个人会不会管他。

  会不会看他一眼。

  会不会像那些他曾经偷偷期待过的人一样,朝他走过来,哪怕只是问他一句“你没事吧”。

  小太监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朱钦煜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了自己的样子……浑身是伤,鼻青脸肿,被人围着打,狼狈得像一条街边的野狗。

  然后,小太监跑了。

  他抱着那些绸缎,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地跑,像一只被惊动了的兔子,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朱钦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

  朱钦煜垂下眼帘,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在想什么呢?

  真是好笑。

  谁会管你呢?

  你只是一个晦气的东西,一个被所有人绕着走的瘟神,一个连老鼠都不愿意待在你身边的怪物。

  你们只是见过一面而已。他说了句“你是谁”,你又说了句“你是太监”。

  仅此而已。

  他算什么?你又在期待什么?

  拳头还在落下来,打在肩膀上,打在背上,打在他已经习惯了这些疼痛的身体上。

  他缓缓蹲下来,然后躺下去,蜷缩在地上,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挡住那些刺眼的阳光。

  阳光太亮了,亮得他觉得自己更脏了,更暗了,更像一团在角落里发霉的阴影。

  他明明早就习惯了。

  明明知道不会有人来管他的。

  明明早就不知道“期待”这两个字该怎么写的。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去看他?

  还是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回头?

  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地、卑微地、像一粒尘埃一样轻地……

  期待了一下呢?

  朱钦煜,你真贱。

  你活着就是贱。

  你死了,也是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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