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清田3
沈河来了。
原先有个昭磨所的官员瞧着事情不对,就偷溜跑去布政使行辕,把沈河喊了过来。
沈河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查看历年卷宗,听到后,连鞋子穿错了都不知道,着急忙慌地带着石仔和亲兵就赶过来了。
朱钦煜倒是没有过来,一早上朱钦煜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沈河也一天都没见着他。
他策马赶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田埂上围着一群人,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像一件被揉皱的破衣裳。
旁边还站着几十个拎着棍棒的人,有些人手里还沾着血,正骂骂咧咧地准备散场。
沈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他走到杜惟明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就白了。
杜惟明的官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躺在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若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就咽气了。
沈河伸出手,想碰他一下,又怕碰到伤口,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他妈别死了啊…
“杜惟明。”沈河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杜惟明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沈河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田……还没……清完……”
沈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猛地站起来,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上涌。
mad,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
那些人看见沈河身后站着的亲兵,看见那些带刀的衙役,已经有些慌了,开始往后退。
沈河指着他们,对着石仔道:“石仔,把这些人给我抓了。”
石仔应了一声,手一挥,亲兵如狼似虎地扑过去。
那群地痞想跑,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由于宪一手调教出来,在东南抗倭中血雨腥风中杀出来的亲兵?
几步就被摁在地上,棍棒被夺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一个接一个地被押过来。
沈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低头看了一眼杜惟明满身的伤。
那些青紫的、开裂的、流血的伤口,像一把一把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
沈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只剩下一片冷厉的杀意。
“抓到一个,杀一个,把这群人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万钊明刚刚策马赶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沈河这句话。
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杜惟明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听见这句话,浑身一震,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抓住了沈河的袍角:“不……不可啊公公……”
沈河低头看着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杜惟明的嘴唇在哆嗦,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命往外挤:“杀……杀这么多人……会……会引起恐慌的……公公……不可……”
沈河咬着牙:“恐慌?他们把你打成这样,你跟我说恐慌?”
杜惟明摇了摇头,血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沈河:“公公……清丈……才刚开始……杀了他们……那些人就有借口……闹事……朝中……就会有人……弹劾公公……到时候……田……就真的……清不了了……”
沈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杜惟明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万钊明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杜惟明的伤势,倒吸了一口凉气,二话不说蹲下来,撕了自己的衣摆去给他包扎。
一边包一边骂:“你个大傻逼!有命才能清田,没命你什么都干不了!还不快去治伤!”
杜惟明笑了笑道:“走不了啊……”
谁都可以逃,杜惟明不能逃,要是他逃了,那群佃户看到当官的都逃跑了,还会对这个国家,这个政府有信心吗?
所以说,哪怕杜惟明被活生生打死在这里,他都不能逃。
就是为了给百姓一剂定神针——宁愿死,也要清田,也要还百姓土地,给他们安家立命!
要告诉百姓,朝廷一直都是站在百姓这边!
万钊明何尝不懂这些道理,他只是没控制住嘴,吐槽两句,吐槽完就回头冲昭磨所的人吼:“还愣着干什么!抬人啊!”
几个官员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抬来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把杜惟明往担架上搬。
沈河站在原地,看着杜惟明被抬走,担架上的人越来越远,地上那一摊血越来越多。
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胸腔里那把火在熊熊燃烧。
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想杀人,想把那群王八蛋一个一个剁碎了喂狗。
沈河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石仔:“把人押回去。”
石仔一愣:“公公,不是说要……”
“押回去。”沈河打断了他,“先关着。”
石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领命而去。
万钊明包扎完杜惟明的伤,站起来,走到沈河身边。
他看了一眼沈河铁青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公打算怎么办?”
沈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那片还没量完的田,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摊又一摊的血,看了一眼远处那些缩在田埂后面、探头探脑的佃户。
他忽然就笑了。
“杜惟明说得对。”沈河道,“不能杀。”
万钊明松了口气。
沈河补了一句:“不能在大街上杀。”
万钊明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被这句话噎了回去,瞪大眼睛看着沈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