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兵变1
景祐十八年十月中旬。
距离万钊明率河津精锐抵达西安府,只剩两日。
随着军官四处强征军田粮饷,秋收被夺、冬粮无着的军户们,怨气如积雨云般在西安郊野越堆越厚。
夜色里,连田埂上的风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
有人在窝棚后面召集了几十个军户。
他站在人群中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的、再也压不住的怒火:
“镇守太监,监军太监,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那些当官的,占我们的田,收我们的租,现在连我们最后一点粮食都要抢走。朝廷呢?朝廷在哪里?陛下呢?陛下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活得像条狗?”
“我们辛辛苦苦守在这里几十载,没有出头路就算了,现在还活不下去!”
那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终于决堤的嘶哑:
“这天下苍生,有这个道理吗?”
有人从人群里站了出来,“那你说,怎么办?”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火把的光,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何不揭竿而起,杀了那监军太监,把我们的粮食抢回来!”
人群里静了一瞬。然后,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火焰“轰”地一下窜了起来。
“对!杀了那阉狗!”
“把粮食抢回来!”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拼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夏天的雷雨,一开始是零星的几滴,转眼就成了倾盆大雨,再也挡不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的外围,有几个穿着便服的人影悄悄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穿过田埂,穿过巷子,绕过几条街,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闪了进去。
门内,都指挥使正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烛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成了?”
“成了。”为首的那人躬着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里面的兴奋,“明日一早,军户就会聚众闹事。已经有人在里面煽动了,火候差不多了。”
“好。”都指挥使说,“传令下去,各卫所按兵不动,不许出兵弹压。让那些军户去闹,闹得越大越好。”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还有,派人去给那些军户递话,就说监军太监住在布政使行辕,所有的粮食都在那里。”
“抢了行辕,粮食就有了。”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齐声应道:“是!”
然后躬着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都指挥使坐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线朦胧的光,西安城外的军户们就动了。
他们没有盔甲,没有像样的兵器,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握着镰刀,有的举着木棍,有的甚至连棍子都没有,赤手空拳地跟在队伍后面。
踩着露水打湿的泥土,一步一步地朝西安城走去。
队伍越走越大,越走越长。
从一个屯所到另一个屯所,从一个卫到另一个卫,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凶。
守城的士兵不知道被谁调走了,城门口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弱残兵,看着那黑压压的人潮涌过来,吓得扔了兵器就跑。
人群涌进了城,涌进了街道,涌进了那些平日里他们连靠近都不被允许的地方。
布政使行辕的门前,亲兵们已经列好了阵。
刀出鞘,弓上弦,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人潮。
沈河站在行辕正厅的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公!”石仔从外面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白得像纸,“人太多了,至少有几千人,还在往这边涌!亲兵只有十几个,挡不住的!公公,你先撤吧!”
沈河转过身,走回正厅,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桌上那盏茶,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苦得发涩,他咽了下去,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的钟布政使和骆巡抚。
沈河前几天就给他们两个下药了,导致他们今天根本没法逃脱。
两人的嘴里塞着布条,瞳孔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沈河看了他们一眼,又收回目光,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像潮水一样的喧嚣声。
“石仔。”他喊了一声。
石仔应声出列,手按在刀柄上,等着沈河的下一句话。
“钟大人,骆大人,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沈河问道。
石仔上前一步,扯掉了两人嘴里的布条。
钟布政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涨红了脸:“你想干什么?我们可是朝廷命官!没有陛下的旨意,你无权处置我们!”
沈河抿了抿嘴道:“我可没有杀你。”
“是兵变。那些哗变的士兵,不小心杀了你,跟我可没有关系。”
钟布政使的脸色变了他挣了两下,绳子勒进皮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死死盯着沈河,声音都变了调:“你——!”
“石仔。”沈河喊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废了,反派死于话多,我不想听他们的废话。”
“是!”
石仔的手起刀落,刀背砸在钟布政使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钟布政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尖得刺破耳膜,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震荡。
他的脸扭曲了,额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嘴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呜咽。
骆巡抚在一旁看着,脸色白得像纸,腿一软,裤子湿了一片。
沈河语气淡淡的:“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这一切的一切,不是你们指使的吗?”
钟布政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妨告诉沈公公,就算你是陕西军务监军太监兼陕西东厂提督又如何?整个陕西官场,都连成一条线了。你根本活不下来,哈哈哈——”
石仔又一刀砍下去,刀光一闪,钟布政使的惨叫声又拔高了一个调,脚趾母断了一根,血喷涌出来,染红了青石板。
沈河强忍着不适感看着眼前这一幕,面上不显,手指却在袖子里攥紧了。
“有两位大人先下去陪我,我感激不尽。”
钟布政使疼得连话都说不完整,疯狂大笑:
“哈哈哈……你一个没根的阉党,陪你?哈哈哈哈……你陪我们差不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我们本来就是要死的,不是吗?朝廷会饶了我们吗?不会!死之前能拉公公下背,很好了哈哈哈哈……”
话没说完。
一道寒光从沈河身后飞出,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看不见,快得来不及反应。
匕首直直地钉进了钟布政使张开的嘴里,刀尖从后脑穿出来,将他整个人钉在了柱子上。
钟布政使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不可置信的光,嘴巴还张着,血从嘴角涌出来,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的目光缓慢地、艰难地移向沈河身后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头一歪,不动了。
骆巡抚被这一幕刺激得“啊”地尖叫一声。
他的裤子湿了一大片,顺着裤腿往下滴,整个人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沈河后面的那面具男人,就像看一个阎罗王一样!
太恐怖了,说杀就杀,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沈河也被吓了一跳,心跳都漏了一,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朱钦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手从后面伸过来,抚上沈河的脸,低头弯腰,唇轻轻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他道:“公公不要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到你。”
石仔看着眼前的场景,都懵了。
不是…
殿……刚亲了沈公公?
我没看错吧?。?
殿下亲了沈公公?
殿下为什么要亲沈公公?。?
这难道是皇亲贵族什么的安慰方式吗?
谁能来告诉我……殿下为什么要亲沈公公?。?
沈河也愣住了,看着他,张口就想骂人,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刚刚朱钦煜飞刃杀人的场面着实给沈河吓得不轻。
他一个现代人,哪见过这种场面啊……怪血腥的不是……
他转回头,强忍着不看那具钉在柱子上的尸体,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的骆巡抚身上。
骆巡抚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了,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骆大人。”沈河询问道,“你没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