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兵变2
骆巡抚看着面前这几个人,眼神跟看阎罗殿里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他的双腿止不住地打颤,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你……你……”
沈河道:“骆巡抚莫不是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骆巡抚一脸惊恐加害怕地看着沈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看来是被吓傻了。
也是,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官儿怎么可能见过这场面呢?心里承受能力真差!
沈河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套折叠整齐的衣服,递给石仔:“石仔,给他穿上。”
石仔接过来,抖开一看…
是沈河那件正红色的官服,坐蟒纹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沈河,满脸困惑:“沈公公,这……”
沈河笑得狡黠,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兴奋:“快给他换上。”
骆巡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骤缩,他马上就猜到了沈河要做什么。
他拼命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肉都跟着晃,张开嘴,刚要骂出“死阉……”
话还没出口,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就看了过来。
朱钦煜站在沈河身后,那双寒彻入骨的冷眸,那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冷冷看着骆巡抚。
仿佛再说,你再敢说一句,钟布政使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骆巡抚瞬间噤声,嘴巴死死闭住,连大气都不敢喘。
石仔不顾他的挣扎,三下五除二把那件官服套在了骆巡抚身上。
骆巡抚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拼命地扭,拼命地挣,绳子勒进皮肉里,勒出一道道红印。
石仔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沈河解开自己的外衣,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衙役服。
灰蓝色的粗布短褐,袖口还破了个洞,是他让石仔提前准备好的。
他系好腰带,活动了一下肩膀,对着石仔交代:“你们把骆巡抚送往都司署。”
石仔急了:“那公公你怎么办?”
沈河嘿嘿一笑,从地上抹了两把灰敷在自己的脸上,又抓了自己的头发,让头发变得乱糟糟的。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一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伙夫。
“你们和亲兵先把骆巡抚送到都司署就行了。”沈河拍了拍身上的灰,随口道。
“不行。”朱钦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必须跟着你。”
沈河看着他,微微一滞,张了张嘴想再劝,可看到朱钦煜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像是“你再赶我我就翻脸”的神情,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跟着就跟着吧,就当免费得了保镖吧。
沈河不想在这个点上浪费时间。
“那好吧好吧,”沈河摆摆手,“石仔和其余亲兵送骆巡抚去都司署,我们到时候再汇合。就这样,快去!”
石仔应了一声“好!”然后一挥手,几个亲兵上前,架起了骆巡抚。
骆巡抚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的结局,他拼命地挣扎,脚在地上乱蹬,鞋都蹬掉了,嘴里骂骂咧咧的,脏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
石仔被他骂得心烦,低头在自己脚边看了看。
那双袜子已经穿了一个多月,从京城穿到河津,从河津穿到西安,赶路的时候出了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早就硬得像一块铁皮,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让人闻了想原地去世的气味。
他弯腰把袜子脱了下来,捏在手里,朝骆巡抚笑了笑。
“这可是好东西,骆大人估计这辈子都没吃过吧。”石仔嬉皮笑脸道,“来来来,多吃点。”
骆巡抚吓得脸色惨白,瞳孔里映着那只越来越近的袜子,摇着头,声音都变了调:
“不要——不要——不要!”
“这题我会!”石仔拍了拍骆巡抚的脑袋,“‘不要’就是要!骆大人,这时候就不要欲拒还迎了!来嘛来嘛,这可是好东……
骆巡抚死死闭紧嘴巴,死活不肯张口。
石仔不耐烦了,一巴掌呼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厅里回荡。
骆巡抚被打得眼冒金星,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一条缝。
石仔趁机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掰开他的嘴,把那团硬邦邦的、散发着诡异气味的袜子塞了进去。
“来,张嘴,阿——”
骆巡抚闻到那股味道,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石仔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一挥手,几个亲兵架着晕得不省人事的骆巡抚,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两人,沈河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朱钦煜一眼,目光在他的面具上停了一下。
“站着别动。”他说。
朱钦煜果然站着没动。
沈河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套衙役服,灰蓝色的粗布,比他自己身上那套还大一号。
他走到朱钦煜面前,伸手去够他的头,够不着。
他踮起脚,还是够不着。
沈河不耐烦了,踹了朱钦煜小腿一脚。
长这么高干什么?长这么高能当饭吃?
“低头。”
朱钦煜乖乖低下头,垂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沈河把那件衙役服套在他身上,系带子,整领口,动作很快,像在给稻草人穿衣服。
穿到一半,他伸手去取朱钦煜的面具。
面具取下来的那一刻,沈河的动作顿了一下。
朱钦煜的脸很红,连着脖子一路红到耳根的红。
他的目光偏过去,不看沈河。
?你脸红你集贸呢。
沈河表情一言难尽,他收回目光,从地上抓了一把碳灰。
将碳灰往朱钦煜脸上一糊,糊得又厚又匀,从额头糊到下巴,从左边糊到右边,糊得朱钦煜整张脸黑得像锅底。
朱钦煜被碳灰呛了一下,猛地一咳,差点没背过气去,眼眶都红了,他忍着没动,任由沈河在他脸上作画。
沈河又踮起脚,他不耐烦了,又踹了朱钦煜一脚:“低头。”
“好。”朱钦煜乖乖低下头,低得沈河一伸手就能够到。
沈河把他的头发揉得一团糟,揉得乱七八糟,揉得像一个被风吹翻了的鸟窝。
他退后两步,打量着朱钦煜的新造型……
脸黑得像炭,头发乱得像草,只剩下一双眼睛和一口牙齿是白的。
站在昏暗的烛火下,活像一个从非洲大草原来的黑哥们儿,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在转。
哈哈哈哈哈……
终究是景祐帝劈了腿还是黑姐们出了轨哈哈哈哈…
沈河想了想,又踮起脚。
这次没等他说,朱钦煜就主动低下了头,沈河用食指蘸了点水,在朱钦煜额头正中间画了一个弯弯的月牙。
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一看……
黑脸,月牙。
包青天。
沈河彻底笑了出来,眉梢挂月,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就对了!”
朱钦煜看着沈河的笑脸,心痒难耐。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沈河的脸颊,力道很轻,那双手上还沾着碳灰,黑乎乎的,在沈河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公公开心了?”
沈河一把呼开他的狗爪子,翻了个白眼:“不开心。”
朱钦煜又伸出手,还想摸。
沈河懒得跟他纠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后院跑。
后院很小,堆着几摞柴火,墙角长着半人高的杂草。
沈河往地上一躺,灰扑扑的泥地硌得后背生疼,他皱了皱眉,忍住了。
他捂着腹部,蜷缩着身子,额头上逼出几滴汗,然后朝朱钦煜催促道:“快躺下来。”
朱钦煜顺从地躺在他旁边,动作很轻,躺下后就直勾勾看着沈河。
沈河左瞧瞧右瞧瞧,觉得哪里还不够真实,又从墙根薅了一大把枯草,一半盖在自己头上,一半盖在朱钦煜头上。
沈河这下满意了,“差不多了。”
变成朵拉了。
没过一会儿,脚步声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是几百人、几千人的脚步声,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院门被一脚踹开了。
哗变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黑压压的,挤满了整个院子。
他们手里举着锄头、镰刀、木棍、生锈的军械,有的刀口卷了刃,有的枪头断了尖。
那些人眼睛里闪着的光,比任何利刃都锋利。
“搜!”有人喊了一声。
士兵们冲进屋里,翻箱倒柜,砸门撬锁,把行辕翻了个底朝天。
柜子倒了,箱子破了,文书散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过了好一阵,有人从屋里跑出来,脸色铁青,声音又急又碎:“没有!粮食不在!到处都找遍了,一粒粮食都没有!”
人群里炸开了锅。
“什么?!”
“没有粮食?那我们抢什么?!”
“那个阉人呢?他在哪?!”
有人在后院发现了两个“受伤”的人。
灰头土脸,衣服破破烂烂,蜷缩在地上,浑身是土,满脑袋枯草,像两条被遗弃在墙角的野狗。
带头哗变的士兵是个黑壮的汉子,姓闫,叫闫卫,是西安左卫的一个小旗。
他大步走过来,靴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个人……一个捂着肚子,浑身发抖。
另一个脸上黑得看不清五官,只剩一双眼睛在转。
两个人身上都穿着衙役的衣裳,破旧不堪。
闫卫抬起脚,踹了沈河两脚。
不轻不重,但还是踹得沈河肋骨生疼,沈河皱了皱眉,忍着没出声。
朱钦煜躺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那个阉人呢?”闫卫满脸戾气问道。
沈河睁开眼,强装出一副虚弱惶恐的模样,眼眶泛红,带着哭腔瑟瑟发抖道:
“各位……各位好汉饶命啊!那个阉人太监早就跑了!带着他身边的亲兵侍卫,仓皇逃走了!”
“什么?!”闫卫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后面跟来的人听到这话,脸全白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说怪不得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粮食!”
“他跑了,这可怎么办啊!我们这样没抢到粮食还要杀头的啊!”
“早知道就不来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晚了!”
闫卫的脸黑得像锅底,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又踹了沈河两脚,力道比方才大了不少,踹得沈河身子往旁边歪了歪,疼得他额头的冷汗冒得更密了。
你他喵无影脚啊,踹这么重干什么!
“说!那个阉人逃去哪了!”闫卫厉声呵斥,言语尽是威胁之意,“你不说,我们就杀了你!”
沈河吓得浑身发抖,摆出一副贪生怕死的怯懦模样,哆哆嗦嗦地指着都司署方向:“他……他朝着那个方向跑了!”
“没错!就是那个方向,看着像是往都司署的方向去了!”
闫卫眯着眼看着他:“千真万确?”
沈河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了: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见的!他穿着红袍子,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群人,往都司署那边跑了!”
“小的要是说了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朱钦煜悄悄揪住了沈河的手。
闫卫直起身,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黑压压的、躁动不安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水一样的人群挥了挥手。
“走!兄弟们!去都司署!”
“走!”
“走!”
“杀了那个阉党!拿回我们的粮食!”
人群像被打了鸡血一样,喊声震天,举起手里的锄头、镰刀、木棍,浩浩荡荡地朝院外涌去。
脚步声像擂鼓,像打雷,像几百面鼓同时被敲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闫卫走在队伍最前面,迈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来,一把抓住沈河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带路!”
沈河被他拎着,脚离了地,蹬了两下,脸涨得通红:“不……不不……这位弟兄……我……”
“废什么话!”闫卫把他往地上一扔,沈河摔了个踉跄,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