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清田
那些还在青楼酒馆里搂着花娘喝花酒的、还在城隍庙后面那间暗娼窝子里排队等着的、还在营房里搂着不知从哪抢来的女人呼呼大睡的……
陕西都指挥使、西安左卫指挥使、右卫指挥使、前卫指挥使、后卫指挥使。
连同几个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一个不落,全被亲兵从温柔乡里薅了出来。
有的衣裳还没穿齐整,领口敞着,露出白花花的胸脯,上面还印着胭脂印子。
有的靴子穿反了,走一步掉一次,被亲兵架着胳膊拖进来。
有的脸上还带着脂粉,嘴角的口红印子没擦干净,在烛火下泛着暧昧的光。
满身的酒气混着脂粉气,在大厅里散开,呛得沈河皱了皱眉。
热茶端了上来,白瓷盏里浮着几片碧绿的茶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沈河端起茶盏,不喝,就那么捧在手里,目光从都指挥使脸上扫到指挥使脸上,又从指挥使脸上扫到同知佥事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在数人头,又像在认脸。
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影子,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门外风沙打在窗棂上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沈河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钟大人说了,”沈河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军饷很充足。我寻思着,军饷很充足,诸位大人都有功劳。那军田什么的,应该丰收吧?”
他目光落在都指挥使身上,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可是陕西大旱,颗粒无收,军田怎么丰收的?说实话,我很好奇。也很想看看,诸位都是用什么办法,使军田丰收的。”
都指挥使和几个指挥使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钟布政使,那目光里有埋怨,有恼怒,还有一种“你怎么把我们卖了”的咬牙切齿。
钟布政使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尴尬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又硬撑着说不疼,嘴角扯着,眼角耷拉着,比哭还难看。
沈河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你们看他干嘛?他脸上又没有字。看我。”
都指挥使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抱拳道:“公公……军饷刚够,没有很充足……”
沈河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诶,你们怎么连话术都不统一呢?一个说充足,一个说够用。哎呀,你可别太过谦让了,该是你的功就是功,朝廷还能记不住你的功不成?”
都指挥使额头的盛满了汗水:“公公……”
沈河摆摆手,打断了他:“到底是充足还是够用,你们说了不管用。”
“调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来核对,不就行了?到底是够用还是充足,我看看就知道了。”
都指挥使的脸色变了。
沈河的声音冷了下来:“怎么?我连查看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的资格都没有?”
都指挥使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攥得布料皱成了一团。
“石仔。”沈河的声音不高。
石仔从沈河身后站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面色不善地看着都指挥使。
“到!”
“拿下。抓去陕西镇抚司诏狱。”
“是!”石仔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刃出鞘一寸,寒光一闪。
都指挥使的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跪了下去。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回公公!下官这就派人去拿!这就去!”
沈河翻着屯田鱼鳞图册,头都没抬,声音淡淡的:“还有布政使的底册,也一并拿过来吧。”
钟布政使站在一旁,他悄悄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都指挥使,躬身应道:“是……”
不一会儿,底册搬来了。
布政使司照磨所的的书吏进进出出,抱着一沓沓泛黄的册子,码在桌上,摞得高高的,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钟布政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迫不及待想离开这间屋子的焦躁:
“公公,都拿过来了。那……我们可以走了吗?省里面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下官处理……”
都指挥使也跟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对对,还有卫所那边,也有很多事情……下官等就不打扰公公了……”
其他几个指挥使、同知、佥事也跟着点头哈腰,嘴里含混地应和着“对对对”“是是是”,脚步已经往门口的方向挪了。
沈河翻开一本屯田鱼鳞图册,又翻开一本军黄册,目光在上面扫了几行,语气淡淡的:“在其位谋其事,大家各司其职,很不错啊。”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几个身上还带着胭脂味的指挥使,“就是胭脂还是少抹身上一些为好,对身体不好。你们说是吧?”
几个指挥使连连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了一层浆糊:“是是是……公公说得是……”
“公公,那我们走了?”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沈河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回了册子上,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毕竟他们都这么说了,沈河一时半会还真的留不下他们。
整个陕西省都要运转,把他们全部关在这里,影响了陕西省的运转,沈河还真担不了这责。
必须要万钊明带着军队来,沈河才能里里外外地洗清整个陕西省的上层官僚体系。
几个人如蒙大赦,躬着身,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大厅。
脚步又轻又快,像一群从猫嘴边逃生的老鼠,出了门之后,步子就大了,脚步声远了,散了,消失在廊道尽头。
朱钦煜从身后走过来,他的手搭上沈河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着。
随后他从背后环住了沈河,下巴搁在沈河的发旋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公公看得懂这个吗?”
沈河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屯田鱼鳞图册,他的农学专业课里有过试验统计和方法,有过田间种植设计。
可那些跟眼前这本泛黄的册子完全是两码事。
现代人的知识体系,在这堆故纸堆前,确实有些使不上力。
他没说话,眉头皱了一下。
朱钦煜将头靠在沈河头上,蹭了蹭:“公公,抓几个布政司照磨所的官员来,不就行了?”
沈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青石板路上,风裹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都指挥使走在最前面,几个指挥使、同知、佥事跟在后面。
“大人……”一个指挥使追上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虑和担忧,
“底册和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都是改过的,这没问题。可万一……万一他们要亲自清丈田亩,不信造册呢?”
都指挥使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声音里的笑意听得很分明,像一条蛇吐出了信子,凉飕飕的。
“他不是想挪用军饷来赈灾吗?”
“军饷短缺,底层士兵就会哗变。”
他继续往前走,“到时候兵变,一个不小心……杀了这位公公,可跟我们没有关系。”
身后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