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对与错2
沈河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四个人,片刻后蹲下身,从腰间摸出那块钦差令牌,往他们脸上一怼。
铜制的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上面那几个字刻得端端正正……
“钦差总督陕西军务监军太监”。
四个士兵全部僵在原地,不可置信。
沈河收回令牌,站起身来,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说吧。我会保你们无恙。不说的话,到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不怪我了。”
四个士兵像四根被雷劈过的木桩。
过了几息,为首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额头“砰”地磕在地上,磕得黄土飞扬:“见、见过大人!见过大人!”
后面三个跟着磕头,砰砰砰砰,磕得额头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沈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为首的那个士兵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声音还在抖,但话已经说得顺了。
“回大人,我等都是西安左卫的军户,世代承袭,靠军田糊口。
近些年,军中指挥使霸占了我们所有军田,划作自己的私产,再高价租给我们耕种。
往年尚且能勉强糊口,自从开中法废除,陕西粮价一路飞涨,今年又遇上百年大旱,颗粒无收,租金却一分不减!”
“我们的妻儿老小已经饿了好几天,再拿不出粮食,全家都要饿死。
郑指挥使放话,只要我们帮他强抢民女,送去府中做侍女家丁,就给我们减租金、发口粮。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敢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啊,求大人明察!”
“大人,小的没有办法啊……小的真的没有办法啊……小的也想活啊……”
【卫所屯田制:让士兵战时打仗、闲时种地,军户世袭、军粮自给,以此养活百万军队而不耗费百姓钱粮。】
太祖高皇帝本着减免百姓负担,不想让百姓承担军饷所以设置的制度,士兵一边当兵、一边种田,朝廷给地、给耕牛、种子、农具,收获粮食当军饷、军粮。
到了中后期,贪官污吏盛行,军官腐败,把军田收回自己的田地,或者把烂地下层地划分为军田去糊弄朝廷,把好田优等田划在自己的名下。
然而军户一旦入籍,永世不得翻身。军户的子孙后代永远是军户,不能科举,不能改业。
田地被占,不能科举,底层的军户没了生存的条件,只能沦为军官的私人物品,为军官卖命,或者就是逃窜,沦为土匪或者流民。
可以说在大月朝的地位排名为:士大夫>农民>工人>商人>流民>狗>军户。
你说搞笑不?祖辈和太祖高皇帝打天下,平叛乱,开创盛世,保卫边疆护土一方,结果后辈却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
沈河听完,脸黑沉如墨。
他蹲下身,目光平视着那个士兵,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说的那个军官,是谁?”
士兵抬起头,看了沈河一眼,嘴唇哆嗦着,又低下了头。
“你大胆说。”沈河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自会保你无恙。”
士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命都押上了:“是……西安左卫郑指挥使。”
沈河站起身来,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对还跪在地上的夫妇。
妇人抱着女孩,男人跪在旁边,三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窝被端了巢的兔子,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和泥。
沈河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放了他们。”
四个士兵连连磕头:“是!是!”连滚带爬地松开那妇人。
妇人抱着女孩往后退了几步,男人挡在她们前面,弓着背,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沈河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那四个士兵扬了扬下巴:“你们四个,跟我来。”
四个士兵连忙爬起来,跟在沈河身后,腰弯得比麦穗还低,脚步又碎又快。
沈河不杀他们不是因为圣母病犯了,也不是什么男人女人之间的性别对立。
时代的风霜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是磨灭不了的巨大灾害。
上层军官压迫底层军户,底层军户活不下去只能强抢民女。想活有错吗?没有错。
不是人人都有奉献舍己为人的心思,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想着为何要把自己的苦难强加给别人身上,你活不下去为何也要别人活不下去?
说这些话的人想得太理想了,有句话叫做“死道友不死贫道”,每个人生来都是自私的,都是利己的,再说了,这世道哪有什么对与错?
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罢了。
沈河在前面走,朱钦煜跟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沈河抬起头,看了朱钦煜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朱钦煜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公公想要我帮你吗?”
呃……我看起来有这么弱吗?这点事情还需要人帮?
“不需要谢谢!”沈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沈河从怀里掏出那个上次做的面罩,他踮起脚,把面罩系在朱钦煜脸上,动作很快,带子在朱钦煜耳后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西安人多眼杂,里面保不准有认识你的人,还是不要露面为上。”
闻言,朱钦煜的眼睛弯了弯,笑得很好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沈河的影子:
“公公还说不关心我?果然,不能听公公说的话,公公说的都是假话,不能信。”
想多了,我是怕你到时候被抓牵扯到我,不要自作多情谢谢!
城门口,守卫正百无聊赖地靠着墙根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沈河把令牌往他面前一递,铜牌在阳光下晃了一下,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跳进守卫的眼睛里。
守卫的眼皮猛地一跳,瞌睡虫全飞了,身子一激灵,站得笔直,声音都变了调:
“见、见过钦差大人!”
沈河收回令牌,没看他,大步走进了城门。
身后,朱钦煜跟着,四个士兵跟着,十几个亲兵跟着,脚步声叠在一起,踏在青石板上,沉闷而有节奏,像擂鼓。
一个人影从城门口闪了出去,贴着墙根,弯着腰,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他溜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跟着,才抬手敲门。
三短两长,有三短。
门开了,他闪了进去。
布政使行辕的正厅里,钟布政使和骆巡抚相对而坐,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谁都没喝。
钟布政使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底的青黑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骆巡抚坐在对面,手边的茶盏盖子掀开着,茶叶浮在水面上,已经泡烂了,他也没心思换。
“那些士绅豪绅,一个比一个跑得快。”钟布政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初收好处的时候,一个个抢着往前冲。现在一出事,躲得比谁都快。”
骆巡抚叹了口气:“他们攀上了京官,以为有人保他们。可他们也不想想,真到了那一天,京官能保得住他们?”
钟布政使冷笑了一声:“保?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如今顺天府一点消息都没传来,我心里这个堵啊——”
话没说完,门被撞开了。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钟布政使正要骂人,小厮终于挤出了声音,又尖又颤,像是在哭:“朝、朝廷……朝廷派人来了啊……”
钟布政使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骆巡抚也跟着站了起来,手边的茶盏被他带翻了,茶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什么?!”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粗,一个细,都变了调。
小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还是抖的:“还、还是司礼监的人……”
钟布政使和骆巡抚对视了一眼。
钟布政使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手指攥着桌角,指节泛白。
骆巡抚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东厂那边……”钟布政使的声音发涩,“竟然一点消息都没传来?”
没有人回答他,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亲兵鱼贯而入,两列排开,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中间让出一条通道,沈河走到厅中,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钟布政使身上。
他微微颔首:“听闻你就是陕西布政使钟大人吧?”
“久仰久仰。”
钟布政使的腿在发抖,他躬下身,拱着手,声音发颤,但礼数一点没乱:“见、见过公公……”
沈河没接话,径直走到主位前,转过身,坐下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坐了千百回一样。
钟布政使和骆巡抚对视了一眼,默默地站到了旁边,把主位让了出来。
没有人觉得不对,没有人敢觉得不对。
沈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家同样为陛下做事,没必要这么客气。我今日来,想必大家也是知道原因的。”
钟布政使躬着身,赔着笑,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沈河看了他一眼:“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装吗?”
“你们自己做的那些事,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非要我把话挑明了,你们才开心?”
钟布政使一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骆巡抚站在旁边,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胸口,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
沈河收回目光,继续道:“我来的原因呢,想必也不用多说了。你们自己也心里清……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作为陕西百姓的父母官,肯定是逃不过去的。”
“听我的话,暂且还有保命的可能。要是不听我的话……”
沈河没有说下去,剩下的那半句话懂得都懂。
钟布政使和骆巡抚连连哈腰:“自然是听公公的,公公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一定听,一定听……”
沈河言简意赅:
“开仓放粮。召集士绅,众筹粮食。”
钟布政使和骆巡抚对视了一眼。
钟布政使往前挪了半步:“回公公……不是我们不愿,而是仓里实在是没粮了,都放完了啊……”
沈河看着他,没说话。
骆巡抚连忙接上,想替钟布政使分担一点压力:“还有,我们也召集过士绅筹粮,可……没用啊。”
“是没用,还是不愿?”沈河的声音不高,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钟布政使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用……也不愿。”
沈河笑了:“看来是筹了。只筹了一点。剩下的粮食,不愿意捐出来咯?”
没有人回答。钟布政使和骆巡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沈河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叩了两下扶手,“说吧。四月份朝廷发的那二百万两,你们孝敬哪个京官去了?是孝敬了阁老,还是孝敬了六部?说吧。”
骆巡抚抬起头,强撑着脸上的镇定,“不知道公公指的是什么?”
“朝廷派的银两,我们是一分都不敢动,全部用来赈灾了。谁料受灾的百姓太多……用完了啊……”
沈河摊了摊手:“哎呀,大家都是大月朝的官儿。陛下派我来,我总不能一个都不能给陛下交待吧……”
“你们说我该怎么好呢?”
没有人接话。
“筹粮筹不到,仓里也没粮。总不能让我大月朝的百姓都饿死吧?”沈河冷下了声音,“那百年之后,还能入土吗?”
骆巡抚和钟布政使躬着腰,嘴里发出含混:“这……”
“这什么这?那什么那?”沈河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不住的烦躁,“我问你们话呢!”
两个人头埋得更低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河蓦然变换了语气,像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士兵那边吃得上粮不。”
“别告诉我闹出了士兵哗变。那我跟你讲,我现在就不用跟你们废话了,可以把你们和你们家人千刀万剐,拿去给士兵充粮了啊。”
“听说乱世的人肉也好吃,也不知道两位大人的肉柴不柴呢?”
钟布政使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士兵哗变!军饷那边还是充足的,充足的!”
沈河的眼睛眯了一下,“哦?军饷那边还是充足的,是吧?”
钟布政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嘴巴张了张,想往回圆,可沈河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那就好办了。”沈河拍了拍扶手,站起身来。
“矫枉不可不过正,事急不可不从权,先挪用部分军饷充作赈灾。你——去把陕西都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还有卫镇抚,都给我叫过来。现在就去。”
钟布政使的脸白得像纸:“公、公公……我说错了,是够用,不是充足啊……”
沈河没有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