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穗穗平安
果不其然,沈河与朱钦煜传了布政司照磨所的几名官吏,细细核对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及各类底册,册籍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竟查不出半分差错。
沈河当即不再多问,转头唤来那四名瑟瑟发抖的军户士兵,沉声道:“走,带我们去看看你们被侵占的军田。”
四个士兵连连点头,爬起来,躬着身,在前面引路。
沈河留下十几个亲兵守着那堆册子——全省的鱼鳞图册、西安府的鱼鳞图册、屯田册、军黄册、布政司的底册,全锁在一间屋子里,门口站了人,窗户封了条。
他就带着朱钦煜和石仔,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走了。
西安城郊。
风比城里更大,黄沙漫天,田亩一片连着一片,干裂的土地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朝天张着,无声地喊着什么。
沈河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这块地……
土质肥沃,墒情尚可,虽然今年大旱,但底子好,比起其他地方,还算能看出几分田的模样。
田头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郑指挥”。
为首的士兵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河的脸色,又指了指远处另一块地:“大人……那才是我们的军田。”
沈河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那块地在这块地的另一边,隔着一道干涸的河沟。
地面龟裂得像摔碎了的瓷碗,裂缝宽得能塞进拳头,干硬的土块泛着惨白。
别处长庄稼,这里长草……甚至连草都长不高,稀稀拉拉的,黄巴巴的,像害了病的人。
田头的木牌上写着这户军户的名字,字迹模糊了,被风沙磨得看不太清,那块地的确是军田,至少册子上写着是。
将原军田挪给自己成为私有田,再开垦根本不适合的地作为田地充做军田,以此来蒙混朝廷。
都是这些军官的老手段了。
沈河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松开,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为首的士兵往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道:“大人……能不能……饶小的一命?”
沈河没理他。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石仔。
“粮草什么时候到?”
石仔算了算日子,河津县那边,徐世琛留在了那里,那些乡绅被沈河逼着去把其他各地的乡绅骗过来,河津县的粮价已经稳住了。
刘县令派了衙役,先运了一批粮草过来,算着脚程……
“不出四日,应该就到了。”
沈河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正要说什么,田埂那头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男孩,七八岁的光景,蜡黄蜡黄的,穿着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麻衣,袖口磨成了絮,裤腿短了一大截。
他趿拉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从田埂那头跑过来。
“额爹——”
男孩冲过去,一把抱住为首的士兵,整个人挂在士兵的腰上,脸埋在士兵的衣襟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给额带粮食没得?额娘今天都没吃饭,额和额娘都好饿。”
士兵的手搭在男孩的后脑勺上,拍了拍,然后轻轻推开男孩,躬着身,赔着笑。
他看向沈河,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大人,这是小的犬子,不知礼数,还请大人勿怪。”
随后又低下头,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还不快行礼,喊大人好。一点都没规矩。”
男孩转过身,怯生生地看了沈河一眼,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揪着衣角,揪了好几下,才弯下腰,声音又轻又糯:
“大人好……”
沈河蹲下身,目光平视着男孩。
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落在男孩的头顶上,“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孩抬起头,看着沈河,那双大眼睛里倒映着沈河的笑脸,怯意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回大人……额叫宏业。”
沈河挑了挑眉:“宏业?好名字啊。谁给你取的?”
男孩挠了挠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额爹给额取的。”
士兵站在一旁,躬着身,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让大人见笑了。小的对他也没什么期望,只是希望……他长大了能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就好了。”
石仔站在沈河身后,听着这话,眉头拧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要强抢——”
“石仔!”沈河当即沉声打断他。
石仔猛地回过神,立刻闭上嘴,躬身认错:“对不起……公公,是我鲁莽了。”
沈河没再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烧饼。
白面做的,巴掌大小,烤得金黄,上面撒了几粒芝麻。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盯着那块烧饼,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咽了口唾沫。
沈河把烧饼递过去:“刚刚听你说,你娘还没吃东西。你拿这块烧饼,和你娘分了吃。别饿肚子了。小孩子多吃点,才能长高。”
小男孩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父亲,见士兵点头应允,立即喜笑颜开,伸出枯瘦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烧饼,连连道谢:“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他歪着头,看着沈河,看了好几息,忽然冒出一句,“咦,大人长得好好看啊……”
男孩文化水平有限,面对好看的事物,翻来覆去就是“好看”“真好看”“大人怎么这么好看”等等,就没什么像样的形容词。
沈河被他逗笑了,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的:“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一只大手伸过来,把男孩从沈河面前拨开了。
朱钦煜站在两人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不点,周身散发着不善的气息。
士兵吓了一大跳,脸色白得像纸,腿都在抖:“大、大大大人……犬子是做错了什么吗……小的……小的……”
“没事,不用管他,他就是这性子。”
沈河无奈,伸手一把将朱钦煜拉回身边,低声问道:“你又闹什么脾气?”
朱钦煜转过头,目光幽怨,语气悠悠的,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看来日后还是要给公公戴上面罩为好。”
沈河:“?”
这又是演哪出戏?
小男孩却不怕生,又仰起头,看着朱钦煜,脆生生道:“这位大人身形也好看!”
朱钦煜戴着面罩,小男孩看不清朱钦煜的面容,单从身材来讲,小男孩就分辨出出来眼前蒙面之人肯定是位大帅哥!
朱·蒙面之人·高冷·钦煜面无表情,压根不理会他。
小男孩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开口道:“您和这位大人站在一起,就像……就像天作之合。”
士兵一巴掌拍在男孩后脑勺上,力道不轻,拍得男孩往前踉跄了一步,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
“我让你好好读书你不好好读书,什么天作之合,会说话不?”
男孩捂着头,一脸痛苦面具:“额学习也没用,额又考不了科举,学习有啥子用嘛。”
士兵扬起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垂在身侧,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眼底满是苦涩与无奈。
朱钦煜从怀里掏出两块面饼,比沈河那块还大,还厚实。
他不由分说一股脑塞给宏业,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
“多吃点,快点长高。日后若想成就一番事业,可去辽东,投到李志章将军麾下从军。”
男孩抱着面饼,笑得合不拢嘴,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咧得大大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沈河无语地看了朱钦煜一眼,嘴角抽了抽。
石仔站在一旁:“阿咧阿咧……”
自从上次那个亲兵因为说“阿巴阿巴”莫名其妙惹朱钦煜生气了,石仔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能说“阿巴阿巴”。
于是他换了词,说“阿咧阿咧”。
至于这两个有什么区别,他也不知道,但至少朱钦煜没再瞪过他。
宏业接过面饼,又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编织得粗糙的穗子,小心翼翼地递到沈河面前,小声道:
“额娘说,要礼尚往来。大人给额烧饼,额就把穗子送给大人,家里没别的值钱东西了,希望大人不要嫌弃。”。
掌心摊开。
穗子红色的丝线编的,编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边角处起了毛,颜色也有些褪了,看得出来,被人保存了很久,很用心。
他把穗子塞进沈河手里,还学着大人的模样拱手作揖,奶声奶气地祝福:“祝大人穗穗平安!”
沈河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随口夸赞:“真可爱。
话音刚落,他骤然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冷飕飕的气息,周身温度都降了几分。
沈河心头一顿,咬了咬牙,硬生生改口,憋出一句:“当然了,没有某个小朱子可爱。”
下一秒,身后的寒意瞬间消散,温度恢复如常。
沈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幼稚。
白痴。
小屁孩。
男孩眼前一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四处张望:“猪?哪里有猪呀?”
小男孩没听懂,眼睛猛地一亮,好奇地四处张望:“猪?哪里有猪呀?”
就在这一片细碎的动静里,一名亲兵屁滚尿流地从远处狂奔而来,神色慌里慌张,脸色惨白如纸,伸手指着西安城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公公……公公!”
沈河道:“怎么了?慢慢说,别慌张。”
亲兵终于喘匀了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公公!行辕处……烧了!”
沈河脑子空白了一瞬。
“那些……那些全省鱼鳞图册、底册、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亲兵的脸白得像纸,“全部……全部都烧了啊!”
石仔先炸了。
“什么?!”石仔的声音拔得老高,脸都变了形,“全烧了!”
朱钦煜皱眉:“怎么烧起来的?”
亲兵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不、不知道……好像是灶台起火了,然后就烧了……”
“灶台离那间屋子……隔了很远啊……”
朱钦煜的眼睛眯了一下“让你们守着鱼鳞图册的时候,有谁出去过?”
亲兵想了一会,汗如雨下:“都……都出去过一会儿。上厕所。”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大家都有些闹肚子了。”
沈河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妈的。”
心头的火气直往上窜,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没了可重新造册,重新划分军田。
可那全省底册、西安府底册一旦化为灰烬,就等于彻底斩断了他对陕西土地权属的掌控……
连整个陕西、整个西安府究竟有多少田亩、田产归属何人,都成了一笔糊涂账,连重新划分的根基都没了。
这火烧得太巧了!
他们一行人不过离开行辕半炷香的功夫,册籍就着了火。
值守的亲兵偏偏集体闹肚子,离了岗位。
连灶台离那间封死的屋子隔了老远,火势却能精准窜进屋内,把所有底册烧得片纸不留。
这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早布好的局!
更关键的是,知晓他留下亲兵守册、知晓那间藏册屋子位置、知晓他今日要去军田实地核查的,唯有随行的亲兵!
如今册烧人散,分明是内部出了内鬼!
朱钦煜缓步走了过来,抬手轻轻拍了拍沈河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公公别担心,有我在呢。”
他话音未落,转头冷喝一声:“石仔!”
石仔正为册籍被烧急得满脸通红,听见叫唤猛地一个激灵,当即立正应声:“在!”
“现在立刻赶回行辕,”朱钦煜语气凌厉,“将所有值守的亲兵全部召集到一起,逐间搜查他们住的营房、附近的伙房、甚至行辕周边的草棚柴房,重点查两样东西”
“第一,有没有多出来的银钱、布匹、粮食等物;第二,附近的钱庄、当铺、粮行里,有没有挂着亲兵名字的户头,有没有来路不明、突然存入的钱财!”
亲兵的家都在东南地区,和陕西牵扯不深,为什么冒险做出这种事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钞能力。
不得不说,朱钦煜日后不愧是中兴之主,这反应能力和逻辑能力杠杠的。
沈河抿紧嘴唇,指尖无意识地攥着掌心那枚宏业送的穗子,红丝线被捏得发皱。
他没说话,望着朱钦煜的背影…
沈河的心逐渐沉入谷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