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少砚一整晚都没有回房,他一只手搭在方善真的腰侧,昨晚方善真一有惊醒的迹象他就即刻轻轻拍抚着,方善真得以睡到天光大亮,入目即是他靠睡在沙发上的身影。
长时间维持这样的姿势睡不好不说,一定会腰酸背痛。
方善真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两天谭少砚揉捏太阳穴的动作,尽管不是那么频繁,但方善真就是发现了。谭嘉易说爸爸的脑袋修理过,方善真有点听不懂,谭嘉易就附到他耳边小小声地说:“爸爸从楼梯摔下来,脑袋坏了。”
谭少砚偏头痛的毛病一直都有,这几年愈演愈烈了么?什么时候受的伤呢?伤得有多严重?严重到要做手术?谭少砚从来都没有讲过。
方善真不知道还好,一旦知道了就没法不去想。他不禁凑近了点像是想找寻那已经愈合了的伤口,一动,谭少砚霎时睁开眼睛,正好捕捉到他蹙着眉担忧的神色。
谭少砚以为他难受,哑声问道:“怎么了?”
方善真忽然有一点难为情起来,尤其是听过昨晚谭少砚那番推诚置腹的剖白后。如果谭少砚早一些跟他讲这一些话,让他早一点了解谭少砚的想法,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谭少砚总是什么都不说,他怎么会知道谭少砚心里在想什么?又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去回应谭少砚呢?
他摇了摇头。
谭少砚便伸手去探他的体温,方善真很乖地把眼睛闭上。谭少砚大约是带孩子带出来的习惯,摸了额头又条件反射地把手伸到方善真的后领去感受他背部的体温,方善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懵懵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掌心下的肤质细腻柔软,有一点热。
谭少砚亦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有多暧昧,但可以从方善真的表情看出他并不是抵触的样子,他便走完一整个流程,摸了后颈和背部,又去摸方善真的手和脚,继而十分正经地给出结论道:“还好,没烧起来。”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曾经对彼此身体的熟悉作不得假。方善真脸还是很红,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看着谭少砚。
谭少砚本来都打算起身给他倒水了,被他看着,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地朝他靠近。
方善真没来由屏住呼吸,像是第一次认识谭少砚就把这个素未谋面的英俊男人带回了家,未知而熟悉的甜蜜与危险一并向他扑来,他抿住唇,在谭少砚即将要用嘴唇试探他嘴唇的温度时,侧后方的卧室门“吱啦”一声打开,谭嘉易揉着眼睛找爸爸妈妈。
方善真近乎惊慌失措地伸手把谭少砚给推开了。
由于方善真的感冒,这一天他们哪里都没有去,一家三口猫在家里也不干些什么事。谭少砚借了方善真的书桌远程办公,推翻了谭嘉易不粘人的说法,谭嘉易恨不得挂在方善真身上,一天要叫一百次妈妈,叽叽喳喳吵得谭少砚头疼。
方善真看谭少砚不知道第几次揉眉心,主动把谭嘉易带到卧室去。他在谭嘉易面前对谭少砚的称呼还是没变,“少砚哥在工作,我们玩的时候小声一点吧......”
谭少砚和谭嘉易回国的那天下午风挺大。
“车就在楼下,不用特地送了。”谭少砚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谭嘉易的手,“跟妈妈说再见。”
方善真蹲下来揉一揉谭嘉易的脸蛋,谭嘉易黏糊糊地亲他一口,很不舍地拿胳膊圈住他,问他,“妈妈,我还能来找你吗?”
方善真好像还不能习惯拥有一个小孩,又没能接受这个小孩只是跟他短暂地相处了几天又要离开。他点点头,拿手在耳朵上比了比,“给我打电话。”
他当真没有去送父子俩,闷闷地关了门,走到窗前,他已经忘记这是第几次透过窗户看着谭少砚。谭少砚有所感应般地仰起头来,隔得很远对他做了个“回去”的动作。
方善真直到车子开车街道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卧室顿时冷清下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干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再过不久就要开学了,他可以先和朋友去聚个餐,或者珍惜最后不长的假期时间熬夜打游戏。
但是他坐在椅子上,先是注意到厨房里的碗筷整齐有序地摆放着,而他自己一个人是用不了那么多碗筷的。然后他抬眼去看沙发,那里的角落遗落着一只蓝色的小袜子,谭嘉易的袜子,收拾的时候没注意到吗?他把手在书桌上一放,摸到了一支钢笔,不是他的,谭少砚怎么也丢三落四呢?
方善真决定回房睡觉,然而当他刚踏进卧室,最先看到的是那只曾陪伴过他很多夜晚的泰迪熊。它胖嘟嘟地靠在枕头上,当年谭少砚不怎么温柔地把这只毛绒玩具塞到他怀里的时候,说是合作方送的。
谭少砚哪来那么多合作方给他送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呢?且这些得到方善真青睐的物品偏偏都一件件的落到了方善真手上。
方善真走过去,把温暖的泰迪熊抱到了怀中。
谭少砚牵着闷闷不乐的谭嘉易上飞机的时候,争分夺秒地赶在起飞前接国内的来电。他人离开几天,累积了不少工作,一落地就得马上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客户,少不了要喝酒,谭少砚只是想一想都觉得累。
跟助理安排行程的通话还没有结束,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谭少砚见缝插针地在助理做记录时拿下手机看了一眼,愣住了。这种大脑过载而导致的空白几乎不曾在谭少砚身上发生过,但此刻,他脸上实打实地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谭少砚听不清助理在说些什么了,空姐来提醒他飞机即将起飞,请关闭电子设备。谭嘉易好像也在叫他,但他眼里只剩下屏幕里简短的一句话。
信息来自下午分别的方善真,他说:“少砚哥,再见。”
从方善真头也不回地离开谭少砚的世界的那一瞬间以后,三年零六个月,一千两百多个日夜,两千多个小时的航班,终于迎来了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这一个时刻。
沙沙沙——
谭嘉易站在监控下仰着小脸跟方善真对话。
家里装了几个摄像头,方便远在美国的方善真可以随时查看谭嘉易的情况。麦克风打开着,刚回家谭嘉易挥动着两只小手掌,“妈妈,妈妈,你在吗?”
摄像头有动态捕捉系统,方善真一点开提示进入页面总能见到谭嘉易的小脸蛋。
起初装这个监控方善真并不常常点进去看,这太容易让他联想到以前他活在谭少砚严密监视下的生活,他没有控制别人的癖好。
但是渐渐的,当谭少砚抱着不够高的谭嘉易凑到镜头前来隔空亲他的时候,方善真好像有一点上瘾。谭嘉易跟他长得太像了,像到方善真仿佛能够看到谭少砚在监控里看到自己的视角,他有一种想要把手透过镜头去捏谭嘉易脸颊的冲动,就像谭少砚时不时就要把他捞到怀里挤一下时的心态一模一样。
由于时差,大部分时候方善真点进去谭嘉易不是去上幼儿园不在家就是在床上睡觉,反倒是谭少砚出现的频率要大得多了。
方善真可以从监控里推测出谭少砚的日常。
他总是出门很早,却工作到很晚很晚,不止一次,他从抽屉里拿了什么东西避开监控不让方善真看到,方善真难掩好奇心,趁着谭少砚不在家,派谭嘉易去查探,举到摄像头给他看——是一些止疼类和降血压的药品。
三月份谭少砚带谭嘉易到加州过四岁生日。
谭嘉易什么话都往外讲,跟方善真告状,说爸爸来找妈妈不带上他。
谭少砚什么时候来过?方善真怎么不知道?因为好奇,他做了一件他以前很讨厌的事情,他查谭少砚的手机,从他到加州以后,密密麻麻的航班,比起谭少砚竟神不知鬼不觉如此频繁地来偷看他的气恼,先抵达的是对他长期作息紊乱的震惊,谭少砚能不头疼不高血压才怪!
把谭嘉易哄睡,他翻谭少砚的包,把那些药全找了出来。
方善真跟谭少砚对峙,话题从谭少砚没有信守诺言不来找他到谭少砚为什么生了病不告诉他,再到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圣诞节过后,谭少砚跟方善真保持着联络,话题不再只局限于谭嘉易。可是谭少砚还是说得很少,都是问方善真的事。
方善真再有不久就要毕业实习了。
谭少砚给他建议,留美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方善真有看中的企业,谭少砚可以给他写推荐信。方善真还是不想靠家里的学生心态,谭少砚这样说:“出了社会,你面向的环境会更复杂,你要学会利用你身边的一切人脉资源,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可耻的事情。”
谭少砚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方善真沉默着。谭少砚很想他留在美国吗?
那么,谭少砚又要来回飞偷偷地躲在哪个角落里看他吗?谭少砚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让谭少砚头疼死好了。还是不要好了,他瞎说的,他没有想要谭少砚疼,只是想谭少砚别再找他,别再生病,别再吃药。
谭少砚不想让谭嘉易抖露他的事太简单了,所以很难说谭少砚有没有故意让方善真发现。但是当他轻轻搂住红眼睛的方善真时,方善真的一句“你保重身体好不好”还是让谭少砚垂着眼睛笑。
这一次后,方善真每到谭少砚办公的时候就要打开监控看一看。
谭少砚问他,“善真,你在看吗?”
方善真操纵摄像头摇了摇脑袋。
他跟谭少砚之间的行为在谭少砚故意的编排下好像调转了,是谭少砚把权力放到了他手上,无声地跟他讲“你可以控制我”——爱又何尝不是一种新型的权力呢?你拥有了他并学会使用他,你就能享受他。
方善真又有新的发现了。
他在监控里见到凌晨好不容易结束工作的谭少砚靠在床上神情认真地晃着手机。
国内都已经两点半了,谭少砚竟然觉也不睡在抓大鹅......四年了,这个游戏还没有玩腻吗?
方善真不想理他,却又没有关掉摄像头。
谭少砚抓到鹅了,把页面给他看,日常、活动、限定整整齐齐503只鹅,一只都没有错过,如果不是长年累月地玩,绝对没有凑齐的可能。
“善真,我没有点跳过。”谭少砚笑着说。
那时候方善真很傻很笨很幼稚,抓不到鹅不肯睡,还为了充值的事能哭着要谭少砚赔给他六块钱,多一分不要。如今谭少砚熟能生巧,可以替方善真抓很多很多鹅,在玩的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受谭少砚的影响,方善真也打开许久不曾登录的页面,吭哧吭哧把鹅给抓光。
六月中旬,谭少砚带着谭嘉易去参加方善真的毕业典礼。那天谭少砚以家属的身份坐在看台上,望着方善真在毕业典礼台上闪闪发光。
他穿着学士服抱着花,笑容满面,身边围绕着很多朋友,合照拥抱道别。当谭少砚朝他伸出臂膀,他小跑过去,深深地嵌入那一个久违的怀抱当中——这是一个很长的拥抱,长到可以抵消这么多年的隔阂与沉默,让两颗渐行渐远的心重新地感到彼此的存在了。
“善真,毕业快乐,长大快乐,以后都每一步都大胆地往前走吧。”
谭少砚忽然想起年少时在一本书里读到过的祷告词,那里头写着:不是我可以将功赎过,而是凭你的慈爱饶恕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