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方善真把谭嘉易哄睡到客厅,听见谭少砚在露台打电话的声音。
一场毕业典礼下来,忙于社交的方善真累得够呛,就连谭嘉易也进入待机状态,一回到公寓吃完饭洗过澡现在还不到九点就上床睡觉。倒是谭少砚为了能赶上他的毕业典礼,推了很多工作,今天一整天手机里的信息和邮箱就没停过。
方善真不去打扰他,把收到的还没来得及安置的七八束花都一一地摆到合适的位置去。谭少砚送给他的那一束他摆到了最显眼的书桌上,他这才注意到,一张小巧精美的卡片藏在鲜艳的花朵当中。
他抽开来,一股熟悉的香水气味从鼻下掠过。
谭少砚是个挺念旧的人。一样东西用的顺手就会反复使用,衣服的牌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香水的款式也是,偏爱带一点辛辣的木质调,这么当年都没有变过。
以前方善真给他抱一会儿,身上全是他的味道,洗都洗不掉。
人对气味是极其敏感的,因此方善真可以从这张特地喷了香水的卡片判断出,这必然不是花店的手笔,至少谭少砚肯定是经手过这张卡片的。
今天有太多人给予方善真祝福,收到的花束里不乏有印刻或者手写的贺词,他瞄一眼露台浸在夜色中朦胧的身影,猜测着谭少砚会给他写一点什么。
谭少砚的字体很漂亮,力透纸背、俊逸有形,方善真很早的时候尝试临摹过,可惜没坚持下来,学了个四不像。
谭少砚这一通电话打得很久。公司里出了点事,他原本是明晚的飞机,硬生生提前到明天的早班机,他凌晨四点多就得从方善真这里离开,晚上还要开会,几乎没有时间睡觉了。
谭嘉易年纪小受不起这么高强度的折腾,他和方善真商量过,让谭嘉易在这里多留几天,他到时候再来接回去。
关于到哪里实习,方善真一直没给个准话。谭少砚的意思是,如果方善真想多休息一段时间,等到八月再投简历也不晚。
方善真人生的每一个阶段谭少砚都不想错过,他在卡片上写下遒劲有力地对方善真的鼓励:Be brave,be bold,be you.
通话挂断了。谭少砚有一口喘息的时间去看看方善真在干嘛。
方善真靠在书桌旁,低垂着头,手里握着点什么东西。天花板的吊灯暖黄色的光盈盈地落在他纤瘦的身躯上,谭少砚突兀地捕捉到他下颌凝着一颗晶莹的水光。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哭了?谭嘉易不肯睡觉,把方善真气得掉眼泪了?
谭少砚当即快步上前想要弄个明白,方善真听见他的脚步声把脸抬起来,他得以看清方善真掌心里抓着的卡片,两张。
其中一张已经因为保存不当已经有了一点泛黄,跟最新的洁白的硬纸张交叠在一块,显出一些年岁的久远来。
谭少砚走过去,轻轻地揉开方善真的掌心,把两张卡片接过来。
那一张在方善真万里高空泪流满面的时刻递交到他手上的,曾在方善真无数低迷的时候给过他安慰与鼓励的写着“You can be whatever you want to be now”的卡片上墨水已经有了一点晕开的痕迹,但只要一对比,同样的英文笔迹赖不了账。
在谭少砚并未思索好用怎样的语句跟他解释的时候,他用濡湿的、带有一些询问的目光看着谭少砚,还没开口,眼泪先湿掉脸颊。像是一瞬间重温了他远走他乡那一天的心境,当时的方善真除了摆脱一切的决绝,他也曾为要了离别而伤怀,他不希望跟谭少砚再见,但实际上谭少砚一直在他身边。
这四年,方善真的生活很充实,心却很空旷,像一座搬空了家具的旧房屋,荒芜得他自己也没心情处理长出来的杂草。他紧闭门户从来不去在意外面的环境是怎么样,今天是下雨还是大太阳,是吹凛冽的北风还是阴云密布呢,走过门前的人有很多,有的人为他驻足,有的人尝试把这扇上了锁的门给撬开,可是方善真有自己的坚守,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能走进来。
但是有一天,也许就是现在,方善真忽然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
旁的人来了又走,这一个却好像怎么赶也赶不跑,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趴在窗户上,他看见谭少砚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他关闭的房屋前徘徊。
太阳炙烤着他,大雨冲刷着他,春夏秋冬,他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但是因为方善封闭心门,也就从来都看不到他。
谭少砚却注意了窗户上怯怯的身影,确认主人在家,轻声把门敲响。
咚咚咚,于是方善真的心也重新跳动了起来,不请自来的客人开始用他的眼睛说话了——你想听我说什么呢?不要再试探了好吗?是的,你猜对了。我想你,我爱你,我一直在这里,我再也无法忍受没有你的世界了,不要离开我好吗?你呢,有没有想过我呢?一分一秒,想过谭少砚吗?想永远都不再见我吗?对我没有一点感情吗?善真,让我爱你好吗?
一个人要看清别人的心很难,要看清自己的心更难,但是眼泪不会骗人,眼神会指引正确的方向。
泪水啪嗒滴在卡片上,墨水和香水一并在空气中氤氲开来了。
谭少砚轻轻地吻住了方善真柔软的嘴唇,空气变得很安静,一切的杂音就都清晰起来。再也没有办法克制与平静,呼吸、心跳,没有一样不在诉说着渴望。
他们从来没有恋爱过,在方善真的视角里,他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是被谭少砚支配着的,他没有说不的权利,没有拒绝的资本,十六岁那年跳过了表白、拥抱、接吻,直接让谭少砚进入他的身体。
谭少砚用汹涌猛烈的性来占有他,方善真只好说服自己这就是爱,但是他今年二十三岁,他不再胆怯,不再被动,他知道爱是什么。谭少砚说爱他,而爱不爱的权利送回到他手里了,他愿意接纳,那么从这一刻开始学着去怎样做一对爱侣来得及吗?从我爱你开始,从拥抱开始,从接吻开始,从他也学着怎样被谭少砚爱着以及怎样去爱谭少砚开始。
谭少砚的吻落下来他没有躲,他不是被胁持,也不是被强迫。
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对的还是错的呢?会得到祝福吗?会拥有幸福吗?
方善真不知道,他不知道,但是他有勇气有能力去试验了对吗?被谭少砚抱着的时候他不再恐惧痛苦了,不再用麻木来成为麻痹自我的谎言,不再需要通过察言观色来回应谭少砚问的每一句话。所以他让谭少砚到他的心里看一看,允许谭少砚爱一爱他,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对吗?
方善真被亲得有点迷糊了,觉得接吻这种事情太容易扰乱一个人的想法,可是他的手却轻轻地搭到谭少砚的肩膀,仰着脑袋让谭少砚吻得更深。
灯光悠悠忽忽地洒落在拥吻的两道挨得极近身躯上,街道上微凉的风从露台吹进来,这是一个静谧的美好的夜晚,在异国他乡,有新生的爱缓缓流淌。新的阳光、新的生活就要来了。
谭少砚好不容易盼到一家三口睡一张床,刚眯一会儿,天还没亮就得出门赶飞机。
谭嘉易睡中间,被方善真搂着,他没吵醒任何一个,先亲一下谭嘉易的额头,再吻一吻方善真的脸颊,依依不舍地穿上衣服,临要带上门出去,拿手机把两个熟睡的小朋友拍下来一并藏进那个加了两层密码的记录了一千多张方善真照片的相册里。
谭少砚回国处理公务,方善真是第一次独自带小孩,他难免要担心,时不时就给方善真发短信询问情况。
方善真确实有点手忙脚乱,带谭嘉易去吃麦当当,买一大堆薯条,谭嘉易吃得不亦乐乎,跟谭少砚视频通话,自己的脸凑到镜头,还没说什么呢,谭少砚就拧着眉头道:“油炸食品要少吃。”
见到方善真被泼了冷水般耷拉着脸,又无奈道:“算了,偶尔吃一吃也没关系。”
镜头放横,谭少砚边工作边监督挑食的谭嘉易吃饭。方善真一半身体入镜,拿着个汉堡在那里慢吞吞地啃,一边脸颊被撑得鼓起来,很认真地回答谭嘉易的一些小孩话。
谭少砚看他吃两口就要停下来,忍了又忍,“谭嘉易,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方善真自己是被谭少砚训过来的,很不喜欢谭少砚拿这种口吻用在他们的小孩身上,就把视频给掐断。
晚些时候,方善真在监控里见到谭少砚一个人坐在餐桌上用餐,他应该是很忙,忙到连晚饭都只是搪塞一下,从坐下来到离开不到十分钟,桌上的菜基本没怎么动过。再这么下去,谭少砚不止该头疼,还该胃疼。
谭少砚总说方善真照顾不好自己,他自己又何尝有好好在乎身体呢?
他在外人眼里那么风光,财富、地位,应有尽有,可是只有方善真能看到凌晨一点半他还神色凝重地坐在家里的书房。
他想起来他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晚上,他问谭少砚为什么后来不拉大提琴,谭少砚说不喜欢。难道谭少砚喜欢工作吗,喜欢这样忙碌到几乎没有私人时间的生活——在如此超负荷的消耗里,甚至硬是两地来回跑。
他为方善真即将到来的实习生涯出谋划策,给方善真找合适的企业,教他怎么写简历,面试的时候应该要怎样回答。谭少砚是个好老师,细致到列举出方善真可能面对到的各种刁钻问题和情况,模拟场景让方善真实战时没那么紧张。
谭少砚的推荐信很有含金量,方善真的去处其实一点儿也不用烦恼。
谭嘉易也总是问他,“妈妈妈妈,你在这里工作,我会乖乖的不打扰你,放假了跟你住一起好吗?”
“好呀——”
下定决心做出选择且有信心承担自己选择结果的方善真谁也没有告诉,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在七月三十一号这天落地。
公馆还是老样子,连密码都没有变。故地重游,鞋柜里他的鞋子还在,衣帽间里他留下的一些衣服全部都用防尘袋崭新地收纳着,床上的枕头有两个,他好像离开了很久,又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到书房,踩住凳子凑到监控前,就像很多年前一样,他知道谭少砚一定在看。
方善真弯着眼睛笑了笑,“少砚哥,国内的推荐信也给写吗?”
须臾,摄像头缓慢而清晰地上下点了点头。
方善真坐在卧室里,等着、等着,谭少砚没让他等多久,略带一点喘地走进来。他站起身,近乡情怯般有一点不好意思似的垂了垂眼眸,再抬起眼来,眼眶已然湿了。
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呢?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谭少砚深吸一口气,怕扰乱了美梦般轻盈地向前一步,继而大步上前如同收获失而复得的宝物那样唯恐他再跑掉,将他重重地揽入怀中。他感觉到曾经从自己身体深处血淋淋剥离出去的一部分正在重新焕发生长,是方善真的回到让他的灵魂变得完整。
“善真,欢迎回家。”
谭少砚知道方善真想要什么。
给方善真最喜欢的拥抱吧,就此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