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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

金鱼兜兜圈 树莱 4123 2026-08-12 18:19

  谭少砚在厨房忙活。方善真把谭嘉易的行李打开收拾,在隔层见到了他的憨态可掬的“老朋友”,他当年最爱的泰迪熊跟着谭嘉易远渡重洋跟他团聚了。

  他揉一揉它的脑袋,把它摆在了床头。

  谭少砚的厨艺是方善真怀孕那会儿练出来的,这些年虽然没怎么下厨,但基本功还在。他做了三菜一汤,在锅里额外备了虾仁蒸蛋,等方善真上桌,发现自己也有一碗。

  谭嘉易能自己吃饭,但挑食跟方善真一脉相承,儿童筷始终没去夹青菜。

  谭少砚沉声,“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挑食。”

  谭嘉易反驳道:“可是妈妈也没有吃菜啊。”

  方善真赶紧以身作则,用时蔬填满自己的碗,在谭少砚带一点笑意的眼神里把菜吃掉。有了他做表率,谭嘉易才肯把谭少砚夹给他的菜送到嘴巴里。

  碗也是谭少砚洗,方善真的任务就是陪谭嘉易玩儿。

  谭嘉易再过几个月就四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狗都嫌的时候,怎么玩都活力无限。他靠在方善真怀里缠着妈妈给他讲绘本故事,方善真可能是下午超长待机太累了,这会儿眼皮子直打架,只好强打精神回答谭嘉易天马行空的问题。

  他鼻子痒,捂住了打个喷嚏。

  谭少砚正把碗放到沥水池,闻声擦干净手走出来,见方善真昏昏欲睡的样子,强行把谭嘉易从他怀里抱走带去洗澡,方善真得以小小地打了个盹儿,等父子俩从浴室出来,方善真已经蜷在地毯上睡着了。

  谭少砚在唇上竖起一根手指,谭嘉易就惦着脚尖无声地走过去蹲下来,拿小手掌捧着脸近距离地观察方善真。隔了会,谭少砚也半蹲在旁边,低声问谭嘉易讲:“你爱不爱妈妈?”

  谭嘉易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那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不要让妈妈难过。”谭少砚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让谭嘉易明白,“妈妈还没有毕业,你一直留在这里,他没办法专心读书,到时候要是拿不到毕业证,要像你一样哭鼻子。”

  谭嘉易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但在谭少砚长久的注视下喃喃道:“好吧,不要妈妈难过。”

  父子俩简短的谈话没有惊扰方善真,他大概睡了快有一个小时,等他睁眼,已经快九点,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有些恍惚,乃至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似的去找寻室内的人影,一坐起来,又打了个喷嚏。

  谭少砚从卧室里出来,见到方善真两颊微红眼神迷离地坐在那里,眉心轻蹙一下过去把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有一点热。他想到方善真傍晚回来时只穿着件毛衣,心里想就不该放方善真带着谭嘉易出去,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道:“家里有感冒药吗?”

  方善真刚睡醒,迟钝了几秒才揉着眼睛指了下柜子。

  谭嘉易找到药看日期,去年九月的保质期,早该丢了。他又翻箱倒柜,没找到一样能吃的,便道:“你今晚简单擦洗一下,不要洗澡。”

  方善真见他走到门边,近乎急切地半坐起来问:“你要去哪?”

  “找你邻居借点药,或者到附近的药店看看。”

  他说着又嘱咐道:“嘉易已经睡了,你有点感冒,让他自己睡。”

  谭少砚等到方善真颔首才开门出去,他敲了温宇凡家的门,那头应声,见到是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听到方善真感冒,他二话不说进屋翻找,总算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盒没过期的药交给谭少砚。

  谭少砚跟他道谢,继而低声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温宇凡已经可以肯定谭少砚的身份——那时候他刚要上大学,家里却遭遇剧变欠下巨额债款。他父亲险些被逼到跳楼,就在穷途末路之际,一位律师上门,声称委托人可以替他解决家中问题并供应他出国留学,条件只有一个,替委托人看顾在外读书的家人。

  温宇凡见到了方善真。他不知道委托人是怎么样找到他的,又究竟是谁。起初他以为委托人是方善真的父亲,他羡慕方善真有那么好的家人,羡慕方善真即便与家人远隔万里也被深深爱着。

  可是后来,他接到一个电话,手机那头的声音是个年轻男人,说联系不上方善真。他借给方善真手机让他打电话给家里人报平安。这样的情况再往后一双手数得过来,男人只有在关乎方善真人身安全时跟他联络。

  记得有一回,对方不知怎么得知方善真生病,亲自备了药放在楼下的花圃让他送给方善真。温宇凡百思不得其解,这个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既然已经在楼下了,为什么要对方善真避而不见呢?

  直到今日,他终于见到了男人的庐山真面目,以温宇凡的观察,他绝不是方善真的哥哥那么简单,该是恋人,或者说,爱人。

  是的,方善真的爱人。方善真的追求者有很多,但方善真从未对谁袒露过那样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依赖眼神,那是沉淀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任何第三方都无法插足的磁场,它不经由时间和距离冲淡,沉睡着,只要一点阳光的照耀,它就生机勃勃地活过来了。

  温宇凡诚挚地说:“善真很好,就算没有你,我也会和他成为好朋友。”

  他并不是为了讨好谭少砚才这样说,谭少砚也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正是由于对方善真的深深了解,谭少砚毫不怀疑,这个世界上只要接触过方善真的人,都会在某个瞬间被他身上一些柔软的、纯善的、坚韧的天性给折服。

  简单来讲,方善真太讨人喜欢。而作为第一个看见方善真美好的人,谭少砚怎么能够不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他呢?

  他带着药回家。方善真已经换过家居服,从地毯上坐到了沙发上,还是要睡不睡的样子。

  谭少砚倒了温水看着方善真吃药,轻声说:“我把嘉易抱出来你再进去。”

  小孩子抵抗力差,他又爱往方善真身上钻,肯定是不能睡一张床。谭少砚挤了一晚上沙发,虽然谈不上太难受,但也舍不得让已经被鸠占鹊巢的方善真把床让出来。谭嘉易那么小一点,至少能抻直了腿睡。

  可是方善真一听,急忙忙地去抓谭少砚的手腕,“不要,让嘉易睡床吧。”

  他态度坚持,谭少砚没跟他辩驳,抓紧回了几个国内的办公电话,又洗过澡,把屋里的光线调暗,然后就近坐在沙发的地毯上。

  方善真已经躺下来了。他尽管困,但刚睡过会儿还不太想眯眼,就盯着天花板看,一扭头,软黄光晕中的谭少砚近在咫尺。

  他的心没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少砚哥,你也去睡吧。”

  “不急,嘉易还没进入深度睡眠,这时候进去容易吵醒他。”

  倒是合情合理。但是他守着方善真又算怎么回事呢?方善真翻了个身,微蜷缩着身体面向着谭少砚,把脸埋到毯子里只露出一对低垂着的眼睛闷声道:“你有话跟我说吗?”

  谭少砚沉默着,方善真以为自己猜错了,正想背对谭少砚,谭少砚却开了口,“是,有太多话想说,多到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好。”

  方善真掀开眼皮子看着他,在他的瞳孔里见到自己小小的影子。他小到可以住在谭少砚的眼睛里,大到填满谭少砚的整个视线,是那么模糊,那么分明,岁月流转里,双目相对中,分不清多少爱怨纠缠、多少苦恋交加。

  谭少砚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注视着方善真。他曾经只能遥遥看一眼的,触手可及。

  他忍不住抬起手去摸一下方善真的头发,只是头发,然后像是终于做好了准备缓缓道:“这几年我想了很多,想以前的事情,想你离开以后,想我怎么会舍得那样对待你,想怎么每一步都走错了,想来想去,归根到底都是我咎由自取。”

  方善真闭上眼睛,睫毛轻颤着。他忽然想起当时他躺在手术台上谭少砚的那一声声对不起和我爱你。时过境迁,他见识过了更大的风景,接触过更多形形色色的人。

  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人不是非好即坏,他既不会因为谭少砚做了一些好事就去肯定他的全部,也不会因为他做了一些坏事就去否定他的所有,方善真想尽量客观地去看待谭少砚这个人,但他的主观情绪却在牵动着他。

  他领略过谭少砚的冷漠薄情和专横,也感受过谭少砚的温柔体贴和包容。谭少砚带给他的伤害是真的,说爱他也是真的。

  他蹙起眉来,由于闭着眼睛被剥夺了视觉,听觉就变得更加敏锐,他得以听清谭少砚那刻意压低了的像是怕惊扰他安眠的嗓音。

  “善真,对不起,我比谁都清楚嘉易的不可控,但我还是把他带来见你。”谭少砚顿了顿,声音染了沙砾般的喑哑,“我真的,很想你。想亲口告诉你我的思念,想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想亲耳听一听你这几年的经历,从你下飞机的那一刻起......”

  谭少砚不绝如缕地诉说着想念的心。他本来是不打算讲的,他不是一个擅长于剖开自己内心的人,但痛苦在他的灵魂深处搅动着,默默地啃食着他的心。他越是回忆越是复盘就越是悔恨越是痛疚,是他把唾手可得的幸福变成阴差阳错的罪过,时间可以把一切都冲淡,但爱如果无声,就会消弭在拙于开口中。

  “我跟嘉易是后天下午的航班。”谭少砚话锋一转。

  方善真睁开眼,眼里弥漫着薄薄一层水汽。

  “我知道你舍不得嘉易,但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让我们两个人去解决。我不希望你为了他妥协或者让步,你那么心软,给嘉易哭一哭闹一闹,他说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你就不忍心拒绝了。”他顿了顿,坦然,“当然,我曾经是这么希望的,可是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谭少砚用一种宽厚的,循循善诱的语气望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是不年轻了,但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不管你是要继续读书,是想回国还是留在这里实习,选择权都在你手里。善真,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了。”

  谭少砚没有忘记方善真的委屈和难过,并发誓要做那个求得他原谅的人,哪怕再用上十年、二十年,等到他长出第一根白头发,方善真还是青春貌美的样子,回过头肯看一看,谭少砚始终站在他身后等着他。

  成长的又何止方善真一人呢?爱的真谛,学到七老八十也没有满分答案。

  方善真没有说话,但主动地把脸送到谭少砚的掌心,盘旋在眼中的泪盈盈落下,沾了谭少砚满掌。

  “我说这些话可不是为了让你哭的。”谭少砚揉掉他的眼泪,凑近了贴住他泪湿的脸颊,一手轻拍他的背脊,“睡吧,我在这里。”

  他没忍住亲吻方善真的额心,珍重的、轻柔的,爱怜的。

  寒冷的夜色在静谧中渐渐消散。

  虽然方善真长成了最好的大人,他可以看着方善真在更广阔的海洋畅游,但在谭少砚眼里,方善真永远都是一个流泪要被安慰的小孩。

  不管他在不在,以后的日子都只喜极而泣吧。谭少砚由衷祈祷。

  那么,是时候恭喜这两条曾在玻璃圆缸里晕头转向兜兜圈的小金鱼,终于告别过去,勇敢地在爱里奔赴属于彼此的美丽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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