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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金鱼兜兜圈 树莱 4926 2026-08-12 18:19

  平安夜快乐,今晚方善真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跟他这么说。

  他受邀参加了一位当地的朋友在家举办的小型派对,大家互相交换了圣诞礼物,喝了苹果酒,吃了烤鸡、红酒炖牛肉和奶酪拼盘,然后在九点的时候互相道晚安各回住处。

  这些在方善真十七八岁时看起来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现在却是他的日常。

  他喝了一点点酸甜的酒,但没有醉,搭乘朋友的车回公寓,在楼下和对方道谢告别。

  温宇凡和女朋友出去约会了,方善真把给他们的礼物放在门口,等他们一回来就能看到。

  因为没什么其它的事情要做,他还和往常一样早早地钻进被窝。外面好像在下雪,雪粒由于室内外温差落在玻璃窗上像一道道泪痕,他静静地看着窗户流泪,突然从热闹的氛围抽离,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他想,明天早上一起床他就能收到谭少砚的圣诞祝福了。方善真不是故意这么想,实在是习以为惯。这三年多来,除了去年的除夕夜,谭少砚后来解释说因为太忙了来不及给他发信息,每一个节日,他都能不出意外地得到一句祝福。

  方善真的社交圈已经在日常相处中定型,每年国内春节会有不回家的学子组织一起过年的活动,说起来,方善真其实算不上太孤单。可是当时他等了快一天都没等到谭少砚的信息,那个时候的他竟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埋怨心理。

  他开始有一些明白谭少砚的心情,为什么当年他只是少了一天给谭少砚报备,谭少砚就要大题小作兴师问罪。

  他起先想的是谭少砚终于放弃有事没事刷存在感,那太好了,以后谭少砚再也不会来烦他。接着是奇怪,奇怪谭少砚怎么忽然在这么重要的节点停止一日不落的嘘寒问暖,是故意的吗?最后是担心,谭少砚是不是出什么事?

  方善真很小的时候,一旦妈妈不在家,他就喜欢胡思乱想,做一些很没有道理且惊悚的假设,怕妈妈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他把这种毫无根据的担忧移动到了谭少砚身上。

  两地有十几个小时的时差,方善真待在公寓,给住处做大扫除,特地很晚才睡觉,拿着手机看了又看,还打开了久违的抓大鹅页面抓了四只鹅,一直等到国内的除夕快过完谭少砚都了无音讯。谭少砚的“除夕快乐”遥遥无期。

  他想起他刚和谭少砚交往的第一个年。谭家每年的过年都在主宅,老爷子去世后,宅子易主,方善真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太爱到那里去。那一年,方顺除非有事要方善真出面去求谭少砚,否则方善真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几回。

  谭家照例是在主宅吃年夜饭。方善真呢,帮佣都回家过年,留他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子孤零零地面对一大桌子虽然丰盛但是冷了的菜。

  眼泪拌米饭的滋味每一个在饭桌上受过委屈的小孩都记忆深刻吧。

  方善真很早地靠在床上发呆,因为房间里太安静,显得窗外呼啸的风尤其地响亮。他那时没有朋友,只能跟谭少砚碎碎念。

  “少砚哥,你吃完年夜饭了吗?今晚的风好大呀。”

  “我已经吃完躺在床上啦,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晚一点我会卡点再给你发的好吗?”

  他特地用了问句结尾,但等了快有二十分钟谭少砚都没回他。方善真有一点气馁,却也不是太介意的样子,反正谭少砚总是这样对他爱答不理,他早就不难过了。心里再怎么安慰自己,在这个本该合家欢聚的夜晚方善真拿着毫无动静的手机仍是渐渐红了眼眶。

  谭少砚就是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两个字,“下楼。”

  方善真一怔,跳下床跑到窗边,那盏整夜亮着的路灯下停着一辆熟悉的私家车。谭少砚的车!

  他几乎是飞奔下楼,连外套都没穿跑着去见谭少砚,他那时的快乐和感动真的很纯粹,在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刻,谭少砚出现了。不管谭少砚找他是为了什么,哪怕只是跟他做爱,方善真也无怨无悔的。

  方善真微微喘着,在谭少砚的示意下上了副驾驶座。

  谭少砚是自己开车来的,一见到他只穿着起了球的毛衣就皱眉头,又凑过去摸一下他的脸,好在还是温热的,但仍不大满意地斥他,“怎么穿成这样就下来?”

  方善真抿着嘴笑,“我怕你久等嘛。”

  谭少砚带方善真回公馆。方善真疑惑地问:“少砚哥,你不用陪家人吗?”

  等了会,驱车的谭少砚只是转过脸来笑看了他一眼,方善真也莫名跟着傻乐。

  等到了公馆,方善真才脱鞋,谭少砚就招呼他进卧室,一句“把衣服脱了”像一桶冷水浇了方善真满头。他是觉得即便谭少砚找他睡觉无可厚非,但谭少砚真这么说了依旧难免失落。

  他慢吞吞地在谭少砚的注视下把自己剥了个精光,公馆的恒温系统一直开着,倒也不冷,他上前去抱谭少砚的脖子主动献吻,被谭少砚拉开他的手,“站好。”

  方善真无措地光着身体,见谭少砚从不知何时折叠好放在床上的衣服里翻出件内裤来,蹲下身拍一下他的腿要给他穿。

  刚脱完衣服的方善真愣愣地在谭少砚的指示下一件件地穿上新衣,谭少砚像打扮一只心爱的布娃娃一样打扮他,红色毛衣、质地柔软的牛仔裤,鲜艳的颜色衬得方善真一张脸更加鲜嫩,他还没从穿新衣的惊讶里走出来,谭少砚又拉开床头柜拿出一个厚实的红包。

  方善真条件反射去拿,谭少砚抽一下他的手,“没规矩,讨红包要说什么?”

  谭少砚在床沿坐下来,微仰着脸看局促的方善真。方善真那会儿还是有一点怕他,反应了会才明白过来谭少砚把自己当成长辈给他过年。谭少砚跟着老爷子长大,是很传统的骨子,大过年的,哪有小孩子穿件破毛衣就往外跑?

  方顺这混账不知道去哪里快活,早把方善真抛诸脑后。那么,就由谭少砚这个也算担得上方善真一句爸爸的未婚夫来给他发过年红包吧。

  迟钝的方善真总算弯起眼睛合起双手朝谭少砚拜了拜,“少砚哥,祝你新年快乐,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不忘最经典的一句,“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他摊开两只手掌,那沉甸甸的红包就放到他掌心。方善真双眼放光迫不及待打开来看,被谭少砚笑话是财迷就难为情地垂着眼笑。

  谭少砚把他拉到腿上坐好,看他数钱,三十张崭新的连号红钞票收获方善真的香吻一个。

  方善真的手碰过钱,谭少砚抱他去卫生间洗手,又抱他到露台。

  近些年因为什么都要讲环保,烟花秀的审批难度越来越大,谭少砚打通了好几条门道才把这事给办下来——忘记是哪一次日常聊天,方善真说过“我已经好久没有看烟花啦”。心想事成的成了方善真,他随口的一句话有人记在心上,于是他得以站在露台看一场为他而存在的有着万丈光芒的银星流雨。

  他们在转瞬即逝的烟花下接吻,方善真主动亲的谭少砚,一对灿亮的眼睛倒映的是谭少砚含笑的脸庞。

  谭少砚把他抱到怀里很用力地挤一下,“以后每个年都陪你过,怎么样?”

  他很少给出确切的承诺,但只要答应过方善真的事情都会办到。人有时候只为了活一个瞬间,方善真那时心花怒放,为往后每一个不再落单的新年夜晚。

  他怕谭少砚说话不算话,孩子气地要谭少砚跟他拉钩。谭少砚尽管觉得幼稚,还是在他执拗的表情里无奈地拿小尾指跟他的勾在一块晃了两下。

  谭少砚怎么骗他?今年连一声“新年快乐”都不跟他讲?方善真彻底被惹恼,觉也不睡了,鹅也不抓了,想立刻质问谭少砚在干嘛?最起码要发一下他们的宝宝有没有好好吃饭。方善真找到联系谭少砚的理由了,他这样讲:“嘉易还好吗?”

  谭嘉易很好,能吃能喝,能跑能跳,能哭能闹,但谭少砚很不好、非常不好。

  那一天的谭家主宅兵荒马乱。谭少砚由于长期身体疲劳外加作息紊乱突发急性休克,下楼梯时踩空了台阶直接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大理石阶面造成颅内出血。情况复杂,谭少砚昏迷不醒在icu住了二十四小时,血压一直升不上去,中途短暂醒过来一次,叫了方善真的名字,不到一分钟又陷入休克。

  谭家父母和赵管家都不知道为什么谭少砚临到除夕在主宅待得好好的忽然非要回一趟公馆。如果他没下楼不摔到脑袋,情况不会如此危急。

  但是等谭少砚醒来,他对这事缄口不提。他清醒的第一件事是找手机,见到了什么很珍贵的信息似的惨白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回方善真,“嘉易很好,我也很好,昨天忙晕了头忘记给你汇报。善真,春节快乐。”

  在谭少砚过于强势的成长教育里,从来没有示弱卖惨这些字眼,他希望他在方善真眼里永远都强大可靠无坚不摧,如果要靠博同情获得方善真的怜悯,谭少砚宁愿再飞一百个航班,再摔一百次楼梯。

  一次意外换来方善真的主动联系,这何尝不是对谭少砚的一种鼓舞?至少在他毫无意识的二十四个小时,方善真也对他有过片刻的牵挂与担心。

  新年过去了,平安夜也过去了。黄昏混着夜色,太阳和月亮交替的时刻,新一天到来,万众瞩目的圣诞亮灯仪式进入三小时倒计时。

  方善真和几位朋友在附近的西餐厅吃过晚餐没急着走,在台面聊天。他们打一些当下流行的牌,边注意着广场的人流。人太多了,为了能占据好一点的视角,到差不多的时间,几人就起身找了个位置站好。

  天气预报提示今晚会下雪,漫天雪花,欢快的圣诞节,如梦如幻。

  方善真站在风里笑,乌黑的略长的头发迷了他含有笑意的眼睛,明明是夜晚,他却像太阳一样的触目,即使移开了目光,阳光的余晖还是照耀着遥遥凝望他的人。

  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的谭嘉易趴在玻璃车窗,一瞬不动地盯着妈妈从照片里活过来。

  十八米巨型的圣诞树坐落在广场,广播里亲切的女声祝大家圣诞快乐,请一起倒数十个数让我们见证幸福的亮起吧。悠扬的经典的圣诞颂纯音乐清脆的乐符在每一张满是笑意的脸上流过,从根部点燃的白色灯光蔓延到顶端,一束束的银光罩住整颗挂了红色小球的茂密松树,变得金光灿灿。

  方善真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和同伴互相道贺。

  谭少砚静静看着,那笑容也爬上了他的唇角。咔哒一声,谭嘉易拼尽全力推开了车门。

  “谭嘉易!”

  “Merry Christmas!”

  下雪啦。方善真高兴地伸出掌心去接,一片片冰凉的雪花融化在掌心,这是个寒冷却又温暖的冬夜,在饱餐一顿的欢呼之后,朋友要回家,他也要回家了。

  一道小小的身影在人流量庞大的广场穿梭着。他看不到大人的脸,只有一双双阻挡他去路的腿,他很没有礼貌地撞开对方也不说对不起,粉嫩的脸蛋写满焦急与不安,他没有听爸爸的话,他又不学乖了,但是......妈妈。妈妈!

  谭嘉易猛地扑上去从后方抱住了那双腿。

  方善真一个趔趄,停下步伐,见到自己腿上两只小小的手掌。他有点困惑,认错人了吗?他包容地笑着拨开了他的手,想告诉这个调皮的小朋友不能横冲直撞,可是当他回过身,那稚嫩的胳膊再次紧紧地抱住了他。

  方善真低下头,一张缩小版的他的脸猝然钻进他的瞳孔,他的笑刹时由于震惊凝在嘴角。

  “谭嘉易!”

  不远处传来阔别多年熟悉的嗓音,方善真怔然地朝声源处看去。

  周围所有的古朴的建筑、精致的装饰、涌动的人流全都像是做了模糊特效。圣诞颂还在播放,巨大的闪着光的圣诞树前,他越过一道又一道人影的间隙窥见一张似乎在命途的转角才会出现的冷峻面孔。

  那个被方善真放在内心最角落的名字乘着风带着一点冷意拂到他面前,他刻意不去想谭少砚,刻意把谭少砚性情中最坏、最难弄的那方面记得牢固,可是,他现在看着他那张脸,特别是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飘雪望着他的时候,他顿时生动地回想起谭少砚微微笑着叫他善真的每一个时刻。

  他身上浅淡但存在感极强的香水味道,眼睛瞳孔颜色的深浅,喜怒哀乐时的每一个神情,还有,他们的小孩,那个曾在方善真肚子里借住过十个月的、流着他们共同血液的小宝宝。这一些,都随着谭少砚一步步地走近越来越清晰。

  他觉得只有梦境才能解释这一刻。可谭嘉易搂着他的胳膊是那么的真实,柔软的身躯嵌在他的身体里。他听到谭嘉易夹杂着哭声的稚嫩童音。

  “妈妈......”

  突如其来的久别重逢在方善真心里刮起一场反季节台风,他处于风眼中心完全呆掉了,连跑都不知道怎么跑。他就以一种状况外的呆滞等待着同样状况外的谭少砚走到他面前,对他略带一点歉意地低声道:“善真,对不起,嘉易很想你。”

  音乐在黑夜冷雪中缓缓流淌,奇妙的圣诞夜,一切皆有可能。

  方善真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但是谭少砚轻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讲:“圣诞快乐,我也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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