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嘉易这两天在闹绝食,打谭少砚从加州回来之后。
谭少砚实在兼顾不过来时,会把他养在主宅让赵管家和保姆照看。他近期越来越频繁地缠着谭少砚问有关妈妈去了哪里的事,从谭少砚那里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便把主意打到了赵管家身上。
他人小鬼大,虽然这半年是学乖了些,可真要闹起来赵管家也拿他没办法。谭嘉易只不过是扯着嗓子干嚎了一会儿,赵管家就把方善真在美读书兼谭少砚赴美探望的这点事全抖露出来了。
当晚谭嘉易趁着大人不注意,背上他的小书包、抱着他的泰迪熊搞离家出走找妈妈那一套,两条小短腿还没走出别墅区,被赵管家和帮佣合力给抓回了家。
谭少砚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好出机场,太阳穴一根筋直往上绷,头疼,真的头疼。
等他到了主宅,谭嘉易就闹不吃饭了。当下几个人追着他喂饭,他来回跑,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谭少砚还没从时差里倒过来,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揉眉心。孩子不能惯,若今天闹绝食成功了,明晚指不定怎么蹬鼻子上脸呢,因而赵管家来劝谭少砚“不如下次把嘉易也带上吧”,直接被谭少砚一口回绝。
谭少砚摆摆手,“他不吃就是还不够饿,都收走。”
谭少砚决心把严父的派头贯彻到底,但他忘了谭嘉易执拗的性格随了谁,一群人哄着他、求着他,饥肠辘辘的谭嘉易说什么都不肯张嘴,大有把自己活生生饿死的架势。绝食的第二天晚上,又饿又难过的谭嘉易就发起低烧。
谭少砚推了应酬,赶回家听说谭嘉易不肯吃药,抿紧了唇推开儿童房的门,还没有说什么,先听见谭嘉易在床上喃喃着喊妈妈——是谭少砚一再地向谭嘉易描绘方善真有多美好,又怎么能够阻止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爱与思念呢?
他想起来,谭嘉易一岁半那会儿,国内爆发了一场异常猖狂的流感。那会儿谭少砚怕谭嘉易也染上病毒,凡是接触谭嘉易的人员出入都要消毒,谭嘉易出门也戴好口罩,少去人流量多的地方,可千防万防谭嘉易还是中招。
谭嘉易高烧不退送医,那么小的一点孩子,难受了不会表达,只懂得哭,全身都憋红了。
谭少砚彻夜未眠,颓然地坐在婴儿床旁,前所未有地感到孤立无援,那一瞬间他尤其地想念方善真,想念到打破他们不成文的约定给方善真打视频电话。
他不但想听到方善真的声音,还想见一见方善真的脸,想告诉方善真他这会儿为他们的孩子牵肠挂肚,感到为人父的恐慌。
新闻里轮番播报,流感已带走十几条小生命——那两个字谭少砚想都不敢想。
他挂了无人应答的通话,给方善真发,“嘉易有点发烧,你要看看他吗?”
隔了大概有七八分钟的样子,方善真破天荒地回拨了,但屏幕上只有谭少砚熬红了眼的倦容。他抹一下脸,让谭嘉易入镜,压低声音道:“刚喂过药,已经睡着了。”
方善真当时正和同学们热火朝天地讨论小组作业,他手机开了静音,见到联系人的名字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收到了谭嘉易发烧的消息。
谭少砚这人总是报喜不报忧,从来跟他分享的都是谭嘉易一些成长上的小趣事,如果不是事态严重到一定程度,不可能跟他讲谭嘉易生病的事。
他虽然人在国外,又不是全然闭目塞听,国内的一些形式也是略有耳闻的。近来流感肆虐,大人碰上了都苦不堪言,何况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方善真想当作不知道,谭少砚怎么样都不可能都让他们的孩子出事。可是万一呢?万一呢?
他连声招呼都没打出了课室,找个无人的僻静角落跟谭少砚视频。
谭少砚的疲态肉眼可见,声音也低沉沙哑,而小床上的谭嘉易贴着蓝色的退烧贴,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还挂着可怜的泪痕。方善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谭嘉易这么小,生病的时候最是需要有妈妈在身边的呀。
谭少砚转了下镜头,隔着屏幕轻声细语,“善真,我没有其它意思,跟你讲是因为你有权利知道他的情况。这两天我会陪着他,有什么情况我都告诉你,好吗?”
方善真点了下脑袋,想到他没开摄像头,谭少砚看不到他,就哽着嗓子“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小组讨论方善真全程六神无主心不在焉,甚至看起了回国的机票。那是他来到加州后第一次萌生回国的想法,可惜的是,当天没有直飞的航班,最快要等明晚。
方善真买下了这张机票,密切关注谭少砚的来信,他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准备随时出发。但命运眷顾,就在他即将踏上回国旅途的前三个小时,他拉着行李打开家门还没走出公寓时,收到了谭嘉易退烧的好消息以及一段谭少砚给他喂蛋羹的视频。
方善真忍不住靠在走廊把胳膊横在眼睛上想阻止眼泪往下流,但没成功,他抽泣着给谭少砚回信,“好的少砚哥,辛苦你了,我还有事要做,先不聊。”
温宇凡听见动静开门一看,见到方善真一把鼻涕一把泪,当即就义愤填膺地问他是不是受欺负了,然而转眼一看他身边的行李箱,又不解地问他要去哪儿。
方善真难为情地抹眼泪,红着眼笑,“本来是要回家的,现在不用了......”
温宇凡一头雾水地目送方善真像只鼹鼠一样拉着他的行李回巢,那是他第一次且唯一一次在方善真嘴里听到“家”这个字眼。
方善真是有家的。
现在,他远在万里之外的家人正因为他发生一次小小的风波。谭嘉易宁愿饿死,也不肯忍受再没有妈妈的日子。他既不吃饭、也不吃药,蔫蔫地蜷在被子里抱着方善真的照片贴着脸亲。
这张照片是方善真十七岁那年照的,年轻稚嫩的面庞,还穿着校服,谭嘉易把他从相册里抽出来压在枕头下,想妈妈了就拿出来看一看亲一亲。照片握久了染上人的体温,贴在脸上的时候像妈妈也在温柔地抚摸他的面颊。
“你可以去看妈妈,为什么我不行?”谭嘉易哭着这样问父亲。
真实的原因太残酷不堪了,要谭少砚怎么能够告诉谭嘉易,方善真离开的理由呢?谭少砚觉得其实他跟爷爷没什么两样,都独行其是亲手造就了两代人的悲哀。
听着谭嘉易一遍遍地问他“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会不会回来”,谭少砚在言之凿凿地给出肯定回答的时候,难道不也是一种不安的自我安慰吗?
方善真也有过一瞬间动过恻隐之心吧?他想念过谭嘉易吗?在谭嘉易高烧不退的时候,他那颗看似坚不可摧的内心也出现过一道名为动容怜悯的裂缝不是吗?为什么要让无辜的谭嘉易来承受母子分离的苦痛呢?
谭少砚轻叹一声,“如果你能答应只远远地看一眼,我可以带你一起去。”
他示意一旁的保姆给谭嘉易喂饭,谭嘉易这回破涕为笑,很乖地把放吃了。
在外候着的赵管家见谭少砚出来,连忙问道:“嘉易肯吃饭了?”
谭少砚颔首,说道:“这些天我比较忙,嘉易还住在主宅,赵叔,要劳烦你多上心,离家出走这种事是万万不能再发生。”
“是我的疏忽,所幸没发生意外。”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是嘉易太调皮了。”谭少砚纳闷,难得闲话家常,“你也知道的,善真从小到大都很乖,怎么嘉易就一点也不像他?”
赵管家不禁笑道:“孩子哪能全部像妈妈,总也要有像爸爸的地方啊。”
谭少砚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有这样?”
“老爷子管得严,今天这样的情况大抵不会发生。”
谭少砚表示认可,让赵管家吩咐厨房热菜。他在饭局上连椅子都没坐热就往回赶,中午的会议一再延长也没怎么用餐,这会儿胃部空空如也,多少要垫点东西。
他趁着上菜的空隙回复了两条邮件,习惯性地点开跟方善真的聊天页面,没什么目的性地划拉着。
谭少砚的饮食在这两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不管他吃多少,饭桌上总会有一两道绝不符合他以往口味的菜肴。今晚的是咸蛋黄虾球,排在方善真喜爱饮食排行榜的top3。
他又打开天气预报,页面显示方善真所在之地这几天大降温,随手就给方善真发“注意添衣保暖”的叮嘱。方善真回不回是次要,只是谭少砚想和他说话,说点什么都好。
快到圣诞节了,过完节就是国内的新年,接着是小年夜春节。一个接一个合家团圆的节日,谭少砚要顾及的事情太多了,不是每一个节日都能抽出时间两头飞,但祝福的短信从来都不会缺席。
“善真,新年快乐,在吃年夜饭,你呢,和朋友在一起吗?”
“端午节有吃粽子吗,我听说学校有组织活动。”
“中秋了,你打开窗看看,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
方善真尽管很少回他信息,但大约是中国人骨子里对这种带有特殊含义节日的重视,都会统一简短地用“少砚哥”做开头回他一条“节日快乐”。
不过有一年,也就是去年的除夕,谭少砚既没有去看望方善真,也没有准时给方善真发短信。他吃掉了一颗咸香的虾球,听到庭院里吹起了风,放下筷子结束了这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