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落。细细的雪粒与空气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响在耳侧,还没做好迎接谭少砚和谭嘉易这两个跟自己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回到他世界的方善真脑子一片雪白。
他在雪中静默地看着直白地向他表达思念的谭少砚。
三年零六个月好似弹指一挥间,又好像经历了一个冗长的世纪。岁月并没有在方善真和谭少砚身上留下太深刻的痕迹,他们一个依旧年轻漂亮,一个仍是成熟稳重,但时间最好的参照物就在眼前。
方善真离开的时候,谭嘉易尚是个在襁褓中吃奶的小婴儿,现在他却泪眼汪汪地朝着素未谋面的妈妈飞奔而来,他的一撞,把方善真的整颗心都撞乱了。
他呼吸有点乱地张了张唇。
“善真?”同行的已走出几步路的伙伴们注意到这边的变故,折返回来,好奇地看着两个陌生面孔。
如坠五里雾中的方善真陡然回神,面对朋友询问的神色,他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射向造成这一局面的谭少砚。
谭少砚接收到他的无措,微微一笑道:“你们好,我是善真的家里人,来陪他过节。”
方善真讷讷地点头。
没听说方善真提起过有这么一号人,几人面面相觑,倒也不过多去打探谭少砚的身份,纷纷去逗还抱着方善真大腿的谭嘉易。这一看,不禁讶然,“你们两个长得好像啊!”
谭嘉易一点儿也不怕生,高高地仰着脸给他们打量。他眼睛里还噙着泪,但面对生人时又紧抿着嘴做出一副倔强的表情。
众人瞧出端倪,视线在方善真和谭少砚两张脸上转来转去,还未出口发表困惑,谭少砚先一步用身躯挡去他们更进一步的打探。他挂着笑,“时候不早了,我送善真回家,也预祝各位今晚做个好梦。”
他说着,半蹲下去把谭嘉易抱到臂弯里,继而将空着的那只手伸给方善真。
方善真犹豫几瞬,在朋友们道别声中轻轻地勾住了谭少砚的手。谭少砚的手宽厚暖和,一下子就把他给握住了,先是很用力地攥了攥,又唯恐把这来之不易的触碰给捏碎了,卸了一点力度。
两人就这样漫步在人流涌动欢快喜庆的异国街头。冰冷的雪花纷纷洒洒,落在头顶、肩膀,挂在睫毛上,随着眼睛眨动的弧度絮絮滑过人的脸颊。
方善真神游外太空般上了谭少砚停在不远处的车,屁股刚碰到车垫,紧随其后钻进来的谭嘉易就爬到他的大腿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蛋枕在他的颈窝——姿势跟从前方善真坐在谭少砚腿上时别无二致。
面对谭嘉易的亲近,他有些不知所措,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特别是当谭嘉易抬起那对澄澈的眼睛雾蒙蒙地看着他的时候,方善真更加六神无主了。他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嗫嚅着用商量的口吻,“你,你不要哭......”
他抬起手不熟练地在谭嘉易的背部拍了两下。
小朋友哄小朋友。坐到驾驶座的谭少砚见状垂眸笑了笑说:“你抱他一会儿就好了。”
方善真一点儿经验都没有,只好听谭少砚的话,尝试着用手臂环住谭嘉易,谭嘉易果然乖乖地缩在他怀里不动了。
他并没有因此而松口气,总算从过重的震惊里开始回味这短短不到十分钟内发生的点滴。心里有太多的疑问。谭少砚什么时候来的?谭少砚来找他干什么?他们不是说好了不要来找他吗?谭嘉易怎么知道自己是他的妈妈呢?谭少砚是怎么跟他说的?
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不方便讲,方善真也不懂得该从何说起好,但是车子启动之后,谭少砚主动打破了沉默,“抱歉,没有提前跟你说一声就过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方善真甚至都不用看清谭少砚的脸,只是单凭一个模糊的身影,或者一把朦胧的嗓音,过往的那些相处的记忆就自动张牙舞爪地在他眼前播放了。
他把下巴架在谭嘉易的小脑袋上,盯着环抱住小家伙身体的指尖,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谭少砚的脸上有一瞬松懈,语气却还是像怕惊扰到方善真似的放得很轻。有句话,在一千多个日夜里,他反复地咀嚼着,终于有机会亲口向近在咫尺的方善真发问,“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方善真的眼睛忽然盖了片蒸汽眼罩似的没来由地发热,他只好把头低得更深不让谭少砚发觉,含混地“嗯”了一声。须臾,他学着大人对话的方式反问,“你呢?”
“除了嘉易有点闹人,我一切都好。”
方善真知道谭少砚在撒谎。
是的,谭少砚的外貌并没有多少变化,一如他记忆中的神采英拔,可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神色他很少在过往的谭少砚身上看到。
他刚才注意到了,谭少砚的眼下多了一条浅淡的细纹,即便超出安全社交距离,旁的不在意的人未必会发现如此细微的差别,可是仅仅一眼,方善真就察觉了。
他故意不去留心有关谭少砚的任何音信,但是他惊觉时间正在悄悄地改变着一切,他印象中的向来都是二十多岁意气风发的谭少砚,竟然再有不久就该三十三了,而他也不再是一见到谭少砚就惶恐无助的十六岁少年。
可他们好像离得很远却又从来没有过分别,他们共同孕育的小孩横贯在这彼此缺失的三年期间。
方善真清楚地记得,他离开的那个早晨谭嘉易不绝于耳的哭声,以及他是如何决绝地头也不回地走。但其实那天早上当他睁开眼见到睡在他和谭少砚中间的小小孩时,他也曾不舍地俯身亲吻他柔嫩的脸颊。
他到现在都能回想起谭嘉易身上的奶腥味,他是怎么样手忙脚乱地哄不好他,是怎么样哭着鼻子给他冲奶粉,又是怎么样坐在谭少砚腿上学抱孩子的姿势。
他的人生一旦绕开了这些就缺了一个豁口般不够完整,雪飘进去,心酸溜溜的软。
圣诞夜拥挤的街道金光闪闪,谭嘉易渐渐在母亲香软的怀抱中入睡。方善真和谭少砚都默契地不打扰他的安眠,把隔了千山万水的千言万语藏在心中。
怎么样才能让这段路途天长地久永不停歇呢?谭少砚再多么希望拥有再多一分一秒相处的片刻,目的地还是近在眼前了。
公寓楼下有依依不舍的情侣拥抱接吻。
谭少砚下车,想把谭嘉易转换到自己的臂弯里,“把嘉易给我吧。”
方善真的腿已经被谭嘉易坐麻了,他小幅度地动了动,谭嘉易即刻用掉下去的胳膊重新圈住他的脖颈,睡眼惺忪地喊,“妈妈......”
谭少砚弯腰架住谭嘉易的腋下,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风灌进温热的车厢内,一并把方善真怀中的温度带走,他像是不舍地伸手抓了一下,谭嘉易的小手掌马上握住他一根手指头,整个人哼哼唧唧地要倒回到他身上去。
谭少砚退开一点让方善真下车,同时摁住谭嘉易不断前倾的身体,说道:“风大,你回去吧,我晚一点给你打电话。”
方善真那根被谭嘉易握过的手指发着紧,谭嘉易不顾谭少砚的阻拦,扭着身体两条胳膊使劲儿往方善真的方向讨要抱抱,嘟囔道:“爸爸,我们为什么不跟妈妈回家?我不要去酒店,我要妈妈......”
他险些就要从谭少砚臂弯掉下来,方善真想也没想地抬手把他抱了回来。
小孩子不懂得大人间的弯弯绕绕,想要什么会直白地表达出来,想知道什么会直白地问出来,谭嘉易难过地甚至不甘心地问方善真,“妈妈,你有别的家吗?”
他非要去方善真的住处,双手紧紧缠着方善真的脖子,眼见就要哭了。
谭少砚板起脸道:“谭嘉易,你答应过我什么?现在下来,我们回酒店。”
方善真一瞬间觉得那个他最熟悉不过的行事作风都很强势的谭少砚回来了——谭少砚以前就总是用这种语气训他,难道这些年他都是这样带谭嘉易的吗?谭嘉易还是小孩子,怎么受得了他这种管法?
他顿时跟谭嘉易感同身受,有一点气道:“你干嘛凶他?”
谭少砚无奈地好笑道:“那你是想带他回去?”
谭嘉易立刻眼巴巴地望着他,方善真哑然,“我,我不会......”
他想说自己不会照顾宝宝,谭嘉易先凑到他耳朵边小小声说:“我会自己睡觉啦。”
方善真心一软,“少砚哥,我带他一晚上,你明天来接他吧。”
熟悉的称谓让令人都是一愣。谭少砚眉目微动,“你确定吗?”
方善真话已经放出去了,硬着头皮点点头。等他稀里糊涂地回到住处,关好门,才发觉自己到底做了一个多么出乎意料的决策。他竟然把谭嘉易带回家了,可他甚至不知道谭嘉易的生活习惯,不懂得要怎么样跟他的宝宝相处。
他有一点后悔、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期待。转过头,感觉到一个迷你版的自己出现在房屋里。
是不是应该先给他脱掉外套呢?
谭嘉易却忽然撂开腿满屋子跑。他严肃地在这里找一找,认真地在那里翻一翻,蹲下来看桌子底下,打开衣柜的大门,掀翻方善真的被子,最后跑到小阳台仔细搜寻。
方善真茫然地看着他这些像是在跟谁玩捉迷藏的奇怪举动。
谭嘉易没有找到其他人,站在那里重重地“哈”一口气后,欢天喜地扑上来抱住方善真的腿叽里咕噜地说:“太好啦,妈妈家里只有我一个宝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