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加州那一年,方善真时常会从梦中哭醒,眼泪像汪洋一样淹没了整条枕巾。
他梦到离开的那一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出的门,不知道是怎样到的机场登的机,但是等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才惊觉泪水早已不知不觉流满了一张脸。
十几个小时的航班,他只做两件事,哭和睡觉。睡醒了哭,哭醒了睡,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地流。
那时候他连自己也恨上,因为他朦胧地意识到他对于谭少砚并不是单纯的怨恨,还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物质。
回顾他整一个十九年的人生,每一个阶段都有谭少砚的身影。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能明白他的处境和心情,好奇怪,有谭少砚和没有谭少砚,他竟然都会流泪。
但是他必须得走,且说了很决绝的话。他看似平静地拖着行李箱,但是他的手在发抖,心也在发颤。
飞机在厚厚的云层中穿梭,他哭得太厉害,空乘多次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头昏脑胀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讲什么,只一味地摇头。手里被塞了一张卡片,他抽泣着露出困惑的神情。
“有位先生让我转交给您,并祝您有一个美好的旅程。”
那张简洁卡片上用钢笔写着:You can be whatever you want to be now.
头等舱就几个人,应该是某位乘客看他太伤心给他的鼓励。往后在很多低落的时刻,方善真都用这句话来勉励自己。他记得飞机快降落的时候,他没有再哭,顶着肿得像两颗大核桃的眼睛,拖着行李,顺利打上车。
他很困,在车上不敢睡,看着不同风情的街道和各色异国的面孔,感到新的生活徐徐在他面前展开了。这是一个充满色彩、音乐和动作的美妙世界,当然,也伴随着困难和冒险,但是当带着滚烫热气的夏风吹拂到他的脸上时,足以吹干他的眼泪。
公寓是谭少砚替他租赁,他后来尝试过找新的房子,但是综合考虑下来,这里无论地段还是环境都是最优选,加上他认识了温宇凡,就更打消了挪窝的想法。
经济上方善真没有任何困难,谭少砚把方顺的大部分资产都转到他卡里,整整八位数,够方善真在加州挥霍潇洒。
但是方善真不但不奢侈,他过得甚至可以算是节俭。
他加了留学生互助群,有时候会约着一起去超市购买特价商品,还买过不少人肉带回来的国内零食,平日里需要到的学习资料也会选择购买二手。一些资讯也都是从群里知道的,考试分享,熬夜聊天,分享专业的经验和天坑,不但消息灵通,还有八卦可以看。
前阵子方善真一觉醒来,发现群里狂刷99+,点开一看是个狗血浇头的PDF。他津津有味逐句逐字地拜读,然后想了想,这些你爱我我不爱你的第三者出轨剧情对比他的经历好像有点小巫见大巫。
他考完试了,接着是将近半个月的假期。
方善真近来没有要准备考的证,在公寓放空了两三天,朋友约他去打网球,他欣然应下。他参加大学社团组织的派对或者交流会,通讯录里多了一些只见过一面的朋友。有个连脸都忘记长什么样的白男半夜给他发信息,说某间很有名的bar在举办冰啤畅饮活动,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起玩。
这几年不是没有人跟方善真示过好,大胆的、暗示的,当面的、线上的,更有甚至直接向他发起ONS的,把方善真大吓一跳。每次被表白他都觉得很别扭很惊悚,还很想跑,典型的情感回避人格。
竭尽脑汁编辑认为不会伤害到别人的拒绝的委婉的话,结果对方以为诚意不够,高调地把花送到他的教室。方善真是个非常害怕成为焦点的人,鲜艳的花束送到他手里,面对同学的起哄,当时他尴尬到想离开地球的心都有了。
后来方善真学会编谎话,说自己国内有对象,我们很相爱,正在异国恋,请不要破坏我们真挚的感情。这番言论能拒绝掉一部分追求者,但也有厚颜无耻到觉得无所谓的,说什么国内谈一个国外谈一个,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的混账话。
气得方善真也想做个PDF把和对方的聊天记录也发群里,到底没有。
其实他也不算说谎,抛去谭少砚不讲,他还有个三岁多的小孩,这比起有对象可要炸裂多了,说出来怕把他们吓死。
方善真很少去想谭嘉易,尽管他每天都能在手机里看到谭嘉易的照片。
这几年谭少砚几乎没有断过给他发消息,就跟当年方善真吃什么做什么去哪里都得跟谭少砚做日常汇报一样,只不过对象围绕他们的小孩,而不怎么回复的那个成了方善真——他成熟了一些,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也渐深地感到把谭嘉易生下来是个多么不明智的决定。
但是木已成舟,谭嘉易肯定是塞不回去了。
方善真虽然没有亲自参与他的成长,但他成长过程中每一个重要的节点方善真都第一时间知道。他什么时候断奶,什么时候会爬会走,什么时候长出第一颗乳牙,什么时候学会开口说话。他最近开始自己睡觉,谭少砚说他没有闹。
他见过谭嘉易很多样子,听过谭嘉易说过很多句完整的话,但他唯独不知道谭嘉易是否已经学会了叫妈妈,他甚至不知道谭嘉易是否清楚自己有妈妈。
妈妈这两个字对方善真而言太重了,他自己就是没有妈妈的小孩,因此流过许多泪吃过许多苦,哪怕这个孩子不是谭嘉易,只是路边随便的一只小猫小狗,方善真也会为此感到难过。
总有一天他会和谭嘉易见面,他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和表情去面对呢?他更不敢想了,想得越多越深就越难过。
这三年多里,他唯一一次向谭少砚求助是丢手机那一回。事后方善真很后悔,觉得自己放了那样狠的话结果遇到难事想到的第一个人还是谭少砚简直太没有骨气了,再之后他遇到的事情更多更麻烦,他都靠自己或在朋友的帮助下顺利解决。
看吧,外面的世界虽然很宽阔也充满荆棘与风雨,可是只要勇敢地去面对它,尽管受一点小伤流一点泪水,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他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用孩子换来了自由以及跟谭少砚的不再见,方善真是这样觉得的,至少他在大学这段期间,谭少砚真的信守诺言没有来找过他。
和朋友打完网球回公寓路上,他们在谈论过些天的圣诞节去广场看圣诞树的亮灯仪式。方善真喜欢圣诞节,每年到十二月,整个城市随处可见圣诞元素,红帽子、驯鹿、小圆球和礼物袋。他也准备好了跟朋友们的交换礼物,在平安夜那晚送出。
日落了。冬季的傍晚呈现一种安静而萧瑟的蓝色,像远处静静漫延过来的海水,一点点浸透了着冷峭的世界。一架飞机从上空飞过,拖出一条白烟似的尾巴。
那是一架来自三年前的飞机,机上有哭泣不已的方善真,还有旋上笔盖对空乘说“请你帮我把这张卡片带给他”的谭少砚。
这是谭少砚人生中第一次坐经济舱,十几个小时直飞的国际航班。方善真出门没多久,他就尾随着跟上了。方善真失魂落魄的模样很糟糕,像是随时会晕过去似的。
他早方善真一步登机,把他和方善真的合照给空乘看,并道:“小孩第一次出远门,家里人不放心,请你帮我看看他现在好么。”
方善真一点儿也不好,哭个没完,但很坚强。
他全程目送方善真出机场大厅打上车,直到安全地进了公寓。不管怎么说服自己让方善真学会独当一面,却怎么也不能完全接受这件事的发生,就像十八岁的他不能接受八岁的方善真是他未来的妻子一样。谭少砚要操的心太多了:方善真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会不会受欺负、想家了怎么办......
那张卡片上的话有给哭泣迷茫的方善真一点安慰吗?
谭少砚当晚回国,一落地就进了公司,忙完公事回到家谭嘉易在哭闹,又要哄孩子,将近六十小时没睡过一个整觉。而这样的情况在未来的三年多里只是越来越频繁。
他像他读大学那样,频繁地挤出时间往返两国,没有任何目的,只为了远远看方善真一面。上百次的航班、两千个小时的飞程,比他大学时还恐怖的时差。但谭少砚没有任何办法——他是想过的,延续他一贯的作风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方善真,看不到真人,用照片聊作安慰总可以吧?
被方善真知道呢?彻底玩完。
那除了他亲自跑一趟还能怎么办?
谭少砚有时候心血来潮完全没有办法抑制想念,订最快的航班去见方善真,协调不到公务舱就挤经济舱。隔着贴了防窥膜的车窗遥遥地望着方善真,他的衣服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可是他一下子就从人群中把他认了出来,就像从芦苇丛里找到一棵向日葵一样。
方善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在笑,姿态舒展,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那个没有对谭少砚开放的特殊空间,方善真鲜活生动,神情愉悦。他成绩优异,交到朋友,参加社团,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大二那年申请校内兼职,在学校学生餐厅打工,穿着统一的工服T恤和帽子。
新到了一批可乐。方善真在炎炎烈日之下搬了整整五十筐汽水,累得满头是汗。为什么要去吃这样的苦?体验生活,还是想靠自己赚到生活费呢?方善真的手掌好像被什么东西刮到受了伤,没去处理,只拿纸巾稍微地摁住了继续干。
谭少砚真想冲过去让他不要再搬了!在家里什么时候让他做过这些粗活?
可是方善真乐在其中,他拿到了人生中第一次靠劳动和汗水得到的薪酬,很少的一笔钱,丢进他的账户都听不出个响,他用这笔钱请几个同学吃了大汉堡。
他又做过办公室前台和学生活动助理,每一份兼职都受到肯定与嘉奖。到了现在,他可以申请校外实习,方善真会想回国吗?
谭少砚总觉得方善真娇气,是个需要被娇养的小孩,然而他就这么看着方善真日渐长大,长成了一个勇敢坚韧的青年。
他还是很柔软良善,一个人在校道走的时候,遇到受伤的小浣熊,打救助电话,大热天一等两小时也没有一句怨言。
后来每周都去流浪动物基地当志愿者,给瘫痪的小狗做护理,陪有抑郁症的小猫谈心,进街道宣传保护动物的公益活动,清扫地板笼子,一铲就是两大桶屎。
他趁着假期去周边的城市或者国家旅游,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有时候和朋友。去的地方更多,他眼界更开阔,心灵更平和。
他从来不跟谭少砚分享自己的日常,而谭少砚呢,只能对他的生活一知半解且不能参与进他的世界,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让他焦躁。
但他没有再干涉进去,方善真说不要不喜欢,他讲过会听,也记得很清楚,那么他有没有做得好一点?方善真有没有原谅他一点?
在平安健康的基础上,他要方善真快乐。
他自己的快乐好像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谭少砚的偏头痛在隔三岔五的倒时差里完全爆发。他虽然才三十出头,但到底不比二十岁了。定期体检,医生严肃地告诉他要多注意休息,否则长期这么下去,他有很大概率患心脑血管类的疾病。
谭少砚哪有时间休息,方善真、谭嘉易、公司,哪一个他都不能落下,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算。
再一次在万米高空,谭少砚断了联网,给方善真发信息。他给方善真发过的,在方善真跟他退婚后他酩酊大醉的那一个晚上,他撤回了。他说:“善真,爱我。”
现在这句转动半天只冒出一个红色感叹号显示发送不成功的信息多了个请求的后缀,“善真,爱我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