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少砚是差不多晚上十一半点到的公寓。他向来把公事放在前头,哪怕是生日这一天也不例外。方善真给他发了两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谭少砚人在饭局上八面玲珑地跟客户交谈,眼见七号这一天就要结束,好歹是踩着点赶到了。
方善真从卧室里跑出来,谭少砚朝他招招手,他小跑上前接过谭少砚脱下来的外套,有一点点埋怨似的,“怎么这么晚......”
谭少砚顿觉有种被小妻子反过来管教之感,挺新奇地揉一把方善真的头发,“说吧,准备了什么?”
方善真没藏着掖着要给谭少砚庆生这事,牵住谭少砚的手。谭少砚任他安排在餐桌坐下,看方善真能整出什么花样。
谭少砚这几年不爱过生日,觉得繁琐、麻烦,且大多数送上来的祝福都带了点人情世故的圆滑,再说了,无论多奢华的礼物对谭少砚而言皆是寻常,他也懒得去搞礼尚往来那一套,索性也就不过了。
难为方善真还记得。
屋子里暗了下来,是方善真将灯关掉。然后,漆黑中有一点黄光亮起,举着巴掌大的黑巧小蛋糕的方善真从厨房里走出来。那点光很微弱、却又是当前谭少砚眼中唯一的光亮,它在空气里摇曳晃动着,让方善真素净的脸也燃上一片暖色的黄,在镀了金的透明空气里闪闪发光。
谭少砚面上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方善真走近了,把小蛋糕摆在他面前,在他身旁坐下。
方善真拿手机放生日歌,要谭少砚闭眼许愿,谭少砚从小到大都没有过过这么简单又童稚的仪式,不禁调侃道:“就这样啊?”
那小蛋糕看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二十块,是方善真亲自去甜品店选的吗?也不知道选个大点的。
方善真咬唇道:“你先许愿。”
谭少砚尽管觉得有点幼稚,还是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有想。
感觉到有一个干燥的吻落在他的面颊,谭少砚眉目微动,片刻,睁开来,跟方善真清澈的眼瞳对上。
方善真在烛火中朝他盈盈一笑,“少砚哥,生日快乐呀。”
谭少砚看着他似乎发自内心的笑容,低声问:“还有呢?”
方善真想了想说:“还有礼物。”
他拉开椅子起来把灯开了,谭少砚重新闭上眼睛,三秒钟,吹灭了蜡烛。
方善真送给谭少砚的礼物只打开来看过一眼,一对简洁的玫瑰金圆形金属袖扣,装在铺满了灰色拉菲草的硬盒子当中,质感不算很好。谭少砚摸到盒子的底下,把一张冒了头的卡片抽出来,上面写着“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深深地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方善真根本不知道商家往盒子里放了这样的东西,看起来倒像是他故意定制的,可揣摩着谭少砚还算愉悦的神色,没敢把实情说出来,只是道:“我给你戴上试试看吧。”
他娴熟地取下谭少砚衬衫上原先的扣子,刚给谭少砚戴好,就被谭少砚抱了个满怀。
谭少砚的下颌架在他的肩颈,叫了他一声,“善真。”
方善真觉得他这一句里有异常沉甸甸的重量,好像石头投进深糊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他给谭少砚过生日总共花费二百四十七块钱,谭少砚却仿佛收到了全世界最昂贵的礼品,把这对廉价的袖扣放在最明显的首饰盒里,翌日出门特地让方善真给他戴上。
方善真昨晚以为谭少砚会和他做,但是没有,谭少砚只是搂着他,一遍遍地揉摸他的身体,好似要把他连人带骨地嵌到自己的血肉里。
方善真有一点儿无所适从地张着大眼睛看着谭少砚,谭少砚好脾气地问他是不是要抓大鹅,方善真摇摇头。
这似乎在释放某种安定的讯号,于是谭少砚不再执着方善真先开口,用一个个孤零零的吻覆盖他的面颊,再问他,“我搬回来好不好?”
这是谭少砚的公寓,他本不必征求方善真的意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他的询问让方善真有一点儿讶异。方善真把头点了一点。
那时候方善真看着好心情的谭少砚在想什么呢?他想到要去见父亲,不知道父亲又会交代给他什么样难办的任务,不知道谭少砚听见他的求情又会如何冷嘲热讽大为光火,无论这一刻有多么的温情温馨,更像是凛冽冬夜的小女孩划破火柴前转瞬即逝的美妙幻想,或者是雨过天晴后一道抓不住的绚烂霓虹,都是轻浮而虚假的欣喜。
方善真从来没有那么希望过朝阳不要太快地升起,但眼一睁一闭,第二天还是来了。
他磨蹭到快中午才回家,方顺早早地在客厅等他,见他到了,把那个装了四万七的布袋子丢在他面前,质问他攒这些钱要做什么。
方善真像个一无所有的乞丐一样把钱郑重地收到怀中。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这次就算了,我不会跟少砚说。”方顺不耐烦道,“有件事我出面不方便,你去跟少砚讲一讲。”
方善真在距离父亲远一点的位置坐下,摩挲着袋子略显粗糙的纹路,半晌,他抬起头来,以非常坚定的、从所未有的强硬态度说:“爸爸,我不会再求少砚哥。”
方顺当然不会觉得方善真能硬气到哪里去,之前多少次是如此,所以他压根没把方善真的话当回事,自顾自地说:“几个月前我投资的项目死了几个工人,那群人闹事,我找门路花了点钱摆平了,但近期收到风声,帮衬我的王书记这些天在被调查,很快就要查到我头上了。你去找少砚跟他说一声,让他想想办法。”
方善真乌黑的眼仁静静地看着方顺,他清楚父亲能力有限,可是方顺现在轻飘飘说的是人命。人命在他眼中算什么东西?难道谭爷爷当年订下这门亲事是想看到方家借着谭家的事为非作歹吗?哪怕谭爷爷还在世,也不可能任由父亲胡作非为吧?如此明火执仗的恶劣行径,方顺说得只像是掐死了路边几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方善真感到很悲哀,重申道:“我不会去找少砚哥的。”
方顺嚯的一下站起身,三几步走到他跟前,喝道:“善真,你要眼睁睁看着爸爸去坐牢吗?”
方善真咬紧牙关抬起头跟父亲对视,反驳道:“少砚哥没有义务一直帮我们......”
“他是你的未婚夫,他不帮谁帮?”方顺凶狠地打断他的话,“要不是你爷爷,他们谭家哪有今天,有恩报恩,我只不过求他办点事,天经地义。”
他不耐烦地扯方善真,“起来,现在就去找少砚,我今晚就要得到回复。”
方善真给他拽得一个摇晃,却杵着不动。
方顺气急败坏地说:“好啊,你现在要跟我犟是不是?你以为我去坐牢,谭家还会认这门亲,谭少砚还会要你吗?”他见方善真面色微动,马上调转话头,“善真,爸爸知道这件事有点为难你,但爸爸也是希望你好,你就体谅爸爸的不容易,爸爸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只要能让方善真应下来,方顺是很乐意扮演一个慈父的,他又苦口婆心地说:“少砚喜欢你,对你好,你跟着他,有什么不满意?”
方善真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来分心地想:喜欢他吗?谭少砚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谭少砚只想把他培养成一个逆来顺受的提线木偶,高兴的时候就摸一摸他的脑袋,恼火的时候就一脚把他踹开,太过于老练的恩威并施使得方善真成日担惊受怕。
他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不断不断被抽真空的玻璃罩子里,他要去揣度谭少砚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含义,一不小心就会踩中雷区,如果这就是好,为什么他并不开心?
是的,用糊里糊涂的逃避方式过日子的方善真终于鼓起勇气正视这个致命的问题,一颗天降的火球在他眼前疯狂燃烧,逼迫他去触碰那些炙热的火星,他的指尖被焚烧着:他不开心,他不满意。
物质的优渥滋养了他的躯体,灵魂上的恐惧和人格上的侮辱却造就他内心长年累月的痛苦,父亲有看到他的痛苦吗,谭少砚有看到他的痛苦吗?还是他们都不介意,只要他们喜欢,方善真过成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方善真的心跳动得很不均匀,父亲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他不想听。汹涌的潮流推动方善真冒出窒息的海面,他很慢、很轻地说:“爸爸,我现在给少砚哥打电话。”
方顺松口气,“你能想明白就好,回去再......”
方善真执拗地就要现在打,怕自己后悔似的从兜里掏出手机,找到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当着方顺的面拨通。
每响一声,好似一颗惊雷炸在方善真的心口,他的整个身躯都要地动山摇,然后他听到了谭少砚低沉的音色透过金属的那一面盖过了所有的声响抵达他的耳膜,“善真?”
恐惧先勇敢一步占据了方善真的胸膛,但他只是短暂地打了一会儿退堂鼓,嘴唇抖动起来,看着父亲冒着绿光的希冀的眼神,几次吐息后,颤声说:“少砚哥,我爸爸犯法了,请你把他送去坐牢吧。”
话音方落,怫然大怒的方顺猛地打掉了他的手机,抬手“啪”的一声响甩在方善真面上,通话被迫中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