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爷爷弥留之际转移到了疗养院,老人家那会儿意识已经不大清醒,方善真每天都会去看望他,放慢语速给他念报纸上的新闻。在方善真还不长的人生当中,谭爷爷是为数不多真心疼爱他的人,即便这份疼爱掺杂了太多对方家的愧疚。
当时谭少砚已经全盘接管谭家,他太年轻,家族不乏有要趁着老爷子倒下闹事的旁支。谭少砚是老爷子一手带大的,把谭爷爷的做派和手段学了个十足十,一上位就给了那没长眼的一个巨大的下马威。
那阵子海城有关谭少砚给谭家洗牌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新闻头条都是围绕着谭家开展,方善真时常在报纸上见到谭少砚大幅的影像,彩色头版上的谭少砚穿着挺括的西装,身长玉立,眉眼锋锐神色凛然。
他的形象一经刊登,即刻成了风靡万千少女的新偶像,听说有人为了遥遥见他一面,在集团门口一蹲守就是三天两夜,更有甚者花高价买通他的私人行程,只为制造一些浪漫的偶遇给这位新的位高权重的年轻话事人留个好印象。
这些事情方善真本没兴趣知晓,架不住追崇者太狂热,不到两天就把他这个“未婚妻”给挖了出来。方善真在学校给记者堵了个严严实实,长枪短炮对着他,也让他体会了一把当主角的滋味。在谭家动荡未平之前,受到波及的方善真不得不暂停学业,到疗养院躲清静。
谭爷爷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方善真一面报纸还没有念完他已眯着眼睡着。这个小老头是个传奇人物,子承父业,把谭家推到至高无上的巅峰,当时方爷爷跟着他“打江山”,两人是业内人人夸赞的莫逆之交,车祸发生的时候,方爷爷下意识护住谭爷爷,打那之后,从脖子以下的位置都动弹不得,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正如日中天的方家也由于顶梁柱方爷爷的重伤而开始走起了下坡路。
再有就是方善真和谭少砚结亲的事了。
听说方爷爷闭眼之前都在要谭爷爷信守诺言呢。
最后一个夜晚,老爷子像是回光返照,病房里只有方善真一个人,他枯木似的手掌忽然握着方善真的手,沙哑地对他讲,“善真,你心里有没有少砚?”
方善真才十五岁,能懂些什么?他望着老人浑浊的眼球,想让谭爷爷安心,横竖不过一个点头,但脖颈却像灌了水泥,始终没能落下。最终他咬着唇回:“我不知道......”
“别怪你爷爷。”谭老爷子这样说,“他也是为了方家。”
方善真出去时,谭少砚竟在门外,不知等了多久。
谭少砚眉宇间有显而易见的疲倦,新闻上绘声绘色地把他处理家族事务的事迹讲得刀光剑影、惊心动魄,而现实比之只一知半解的外人还要来得腥风血雨,但这些事情没必要告诉方善真。
他只朝方善真轻点下颌算是招呼,越过方善真的肩头进屋去看望爷爷。
当日凌晨两点半,谭爷爷就咽了气。
爸爸那段时间很焦虑,生怕老爷子一走和谭家结不成亲家,三天两头派人去打探谭少砚的口风。方善真把这些看在眼里,心中却隐隐有个期待的声音在呼唤,可是三个月过去、半年过去,一年过去,风平浪静,一切如旧。
方善真的身体异常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他自己也由于这点不同总觉得别人看待他的眼光带了些好奇与怜悯,又没大人好好开导他,因而很难不养成谨慎温吞的性格。
他跟周围人的相处始终带着些淡淡的隔阂,朋友有,但都是泛泛之交。高一下学期,班里来了个大大咧咧的转学生,被安排跟方善真做同桌。他好像是天生的乐天派,即便从旁人口中得知方善真的异样也还是胡乱跟方善真玩闹。
揽肩膀、拍大腿,这些在同龄男生之间时常发生的动作也放到了方善真身上。
方善真起初很慌张,简直是不知所措,然而对方却坦然地朝他笑得露出一排大牙,转头去掐前座的脖子嘻嘻哈哈来回摇晃。
没有人对方善真这样,不单单因为他不能完全算得上个男孩子,更因为方善真是谭少砚的人,哪怕对他有再多想法,也不敢得罪谭家。
方善真却高兴于这不特殊的对待,也有样学样地去揽对方的肩膀、拍对方的大腿,邀请对方到家中去做客。
他没想到谭少砚也在他家。
方善真和好友有说有笑地从车上下来,好友家境不如他,见了他家的庭院大门夸张地往他身上靠,“我去,方善真你家可以啊。”
方善真不好意思地笑笑,被他的手臂压得有点微微弯了腰。
两人绕过庭院,天有点儿热,方善真皮肤薄,被太阳一晒就抹了粉似的红,他侧过脸和好友讲话时唇角挂着甜而不腻的笑,很难得地褪去了素日的怯弱和迟钝,露出光芒四射的朝气蓬勃。方善真实在是很漂亮。
好友目光坦荡,纯粹的友谊在两个年纪相当的男孩子之间旺盛生长。
他的肩膀被撞一下,力气太大,差点摔倒,好友赶紧伸手揽了他一把,笑道:“你这样可不行,从明天开始跟我到球场去打球,保管把肌肉给练出来......”
方善真觉得当然好,正想应下,抬眸一看,逆着光,入户门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盛夏时分,谭少砚的目光却凉如山间泉,静静地看向他。
方善真下意识挣开了好友的臂膀,脸上的笑容也一刹那收了起来,又恢复成往日拘谨局促的模样。
好友不解,“你哥哥吗?”
方善真哪能告诉他谭少砚的真实身份,含糊地应了声。
好友大大方方打招呼,“大哥好,我是善真朋友,来你们家玩。”
方善真近乎祈求地看着谭少砚,希望谭少砚不要拆穿他,可谭少砚一语不发,像尊石像一般立在门前,方善真要进屋,只能走向他。
父亲闻声而来,视线在两个孩子和谭少砚身上转了一圈,眼睛提溜一转,哈哈笑说:“真是不赶巧,家里有点事要忙,善真,下次再带朋友来家玩。”
方善真却突兀地想,没有下次了。
他向来很听话,这一回却硬着头皮反驳道:“爸爸,我们去楼上,不会打扰你们的......”
好友再怎么神经大条,长辈下如此明显的逐客令他也没好意思赖着不走,就很体谅地同方善真道别。方善真急得去挽留,想抓好友的手,父亲小跑上前来给他打眼色,他没办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朋友走远。
他被带到谭少砚面前,脸上有清晰的委屈,“少砚哥。”
方善真不想和谭少砚说话,父亲却把他单独留在这里应付对方。谭少砚一个字都没有说,只莫名抬起手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就像拍掉什么玷污了他的脏东西一样。
三天后,如同奇幻的都市怪谈,好友突然在家人的安排下转学去其它省份读书,方善真再也没有见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