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七年前戴维搬出去之后,没人进过车库上方的工作室和隐匿的暗房。但现在房子即将出售,诺拉不得不面对这里。戴维的作品再次受到重视,价值不菲。几位博物馆的策划人明天会来看看作品集,因此,诺拉从一大清早就坐在上了亮漆的地板上,用美工刀割开纸箱,从箱子搬出装满照片、底片和笔记的档案夹。在挑选照片的过程中,她下定决心不为所动,而且毫不留情。这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戴维向来极为井然有序,每样东西都整齐地贴上标签。她想只要花一天就可以完成任务,不会拖得太久。
但她没有考虑到回忆的魔力,那种来自过去、逐渐浮现的诱惑。现在正是午后,气温越来越高,而她只整理了一个箱子。电风扇在窗边转动,她的皮肤上积了一层汗水,光滑的照片黏在她的手指上,那些她年轻时的岁月似乎离得很近,却又如此遥远;照片中她的发型经过仔细梳理,脖子上系了一条华丽的围巾。还有一张罕见的戴维的照片。他理个平头,神情严肃,怀里抱着还是小宝宝的保罗。回忆顿时蜂拥而至,充满了整个房间,让诺拉停留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紫丁花香,新鲜的空气,小婴儿保罗的肌肤;戴维的触摸,他清清喉咙的模样;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阳光移过木头地板,留下规律的光影。诺拉自问,在这些时刻,他们各过各的日子,究竟有什么意义?这些照片中的女人,一点不像记忆中的自己,这又代表着什么?倘若仔细观看,她可以看得见自己眼光中的疏离与渴求,正如她似乎总是凝视着镜头之外。但陌生人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保罗就看不出来,单从这些影像中,没有人猜得出她内心深沉的秘密。
一只黄蜂嗡嗡作响,在天花板附近飞舞。黄蜂们每年都飞回来,在屋檐某处筑巢。现在保罗已经成年,诺拉也不再担心黄蜂。她站起来伸个懒腰,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戴维曾把化学药剂和一卷卷细长的底片储存在冰箱里。她啜饮可乐,遥望窗外的野水仙和后院的忍冬花。她以前一直想多做些什么,而不是只在忍冬花木上挂些喂鸟器。但这些年来她始终没有动手,现在她也永远不会去做。再过两个月,她就要嫁给弗德瑞克,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他已被调派到巴黎。前两次调派都没成功。他们曾讨论一起住在列克星顿,各自卖掉房子,两人有个新的开始,比方说买一栋新房子,一处从来没人住过的地方。他们都不是非常认真,通常是吃晚饭时随便提起,或是躺在薄暮中,酒杯摆在床头柜上,望着窗外枝头上一轮苍白的月亮时随口聊聊。列克星顿、法国、台湾,诺拉哪里都不在乎。她觉得和弗德瑞克在一起,已经让自己发现了新大陆。有时她晚上闭上双眼,躺着不睡,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心中充满强烈的满足。她明白过去她和戴维渐行渐远,早已不爱对方,想了心里就难过;他当然有错,但她也不对,她把自己保护得太紧。自从菲比去世后,她就害怕每一件事。但现在那些岁月已成过去,时光消逝,除了回忆,什么也没留下。
所以搬到法国也好。当消息传来,新职就在法国近郊时,她相当开心。他们已经在新堡的河畔租了一栋木屋,弗德瑞克此时就在那里,为他的兰花盖一间暖房。即使忙着整理照片,诺拉脑海中也充满了各种景象:阳台上光滑的红地砖,微风从河畔吹过屋旁的白桦树,弗德瑞克架上玻璃窗的时候,阳光洒落在他肩膀和手臂上。她可以走路到车站,两小时之内就抵达巴黎。她也可以走路到村里,购买新鲜的奶酪、面包,以及泛着暗光的红酒。每停在一处,她的购物袋就重了一些。她炒洋葱时可以停下来抬头看看篱笆之外缓缓流过的小河。晚上她会待在阳台上,盛开的月光花发出柠檬清香,她和弗德瑞克坐着边喝酒边聊天。真的,她只想着这些单纯、快乐的事情。诺拉瞄了瞄装满照片的纸箱,真想捉住年轻时的自己,轻轻地摇晃她的手臂。继续努力,她想告诉她,不要放弃,你这一生终究会过得很好。
她喝完可乐,继续工作。她略过这个勾起回忆的纸箱,打开另一个箱子,箱子里摆着档案夹,按照年份仔细地排好。第一个档案夹里放了许多不知名婴儿的照片,小宝宝在摇篮里睡觉,坐在草地或前廊上,或是躺在母亲温暖的怀中。每张都是八乘十的光面黑白照片,连诺拉都看得出来这是戴维早期的实验作品,策划人看了应该会很高兴。有些照片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人影,有些则亮得几乎全白。戴维一定是在测试相机的性能,用不同的焦距、快门和光线拍摄同一个对象。
第二个档案夹相当类似,第三和第四个也大同小异。照片中的女孩不再是婴儿,而是两岁、三岁、四岁大的小女孩。女孩们穿着复活节的服装在教堂里,女孩们在公园里奔跑,女孩们在课间休息时吃冰淇淋或是聚在学校外面,女孩们跳舞、丢球、笑着、哭着。诺拉皱着眉头快速翻阅这些照片。她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女孩。照片依照年纪仔细排列,当她省略其他,跳到最后一部分时,她看到的不再是小女孩,而是走路、购物、跟彼此说话的年轻女子。最后一张是个图书馆里的年轻女孩。她凝视着窗外,一只手托着下巴,双眼带着诺拉熟悉的疏离。
诺拉任凭档案夹从膝上滑落,照片掉了一地。这是什么?这些女孩、年轻女子:这可能是一种变态心理吗?但诺拉直觉地知道不是。这些照片显现的不是灰涩的变态,而是一种无邪;小女孩在街对面玩耍,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和衣服。即使是那些年纪较大的女孩也具有这种特质。她们睁开双眼,困惑地凝视着世界,似乎在发出质问。在游戏、光线与阴影中,失落感挥之不去;这些照片中充满了思慕。没错,就是思慕,而不是欲望。
她合上箱子,看看盖子上的卷标。卷标上只写着观察。
诺拉不顾造成的混乱,很快地逐一检察所有其他箱子。她在房间中央看到另一个用粗黑字体标注着观察的纸箱。她打开箱子,抽出档案夹。
这回不是女孩,也不是陌生人,而是保罗。一个个档案夹里尽是不同年纪、不同成长阶段的保罗。他的成长,转身而去的愤怒;他的专注,对音乐的高度天赋,手指在吉他上飞舞。
诺拉直挺挺地坐了很久,某个念头渐渐浮上心头,令她愤怒不已。忽然间,她想通了,想通了之后再也挥之不去,心中一片麻木:这些年来戴维始终保持沉默,不愿提起他们早夭的女儿。同时,他却一直纪录着她的缺席。保罗和其他上千个女孩则已长大成人。
保罗,但不是菲比。
诺拉真该大哭一场。她忽然非常想跟戴维说说话。这些年来,他也失去了她。所有照片,所有沉默,都代表着密而不宣的渴求。她又看了一遍这些照片,端详保罗小时候的模样:接球、弹钢琴、在后院的树下摆出可笑的姿势。戴维纪录了这些时刻,却从未与诺拉分享。她研究了一遍又一遍,努力让自己融入戴维所体验的世界里,努力一窥他的内心。
两小时过去了,她感到饥饿,却没办法让自己走开,甚至无法从她坐着的地上站起来。这么多照片,全部都是保罗以及和他年纪相仿的不知名的女孩和女人。这些年来,她总感到女儿的存在。菲比恰如一个黑影,每次拍照时都悄悄站在身后。一出生就夭折的她总是徘徊在视线之外,仿佛以前来到屋里,然后悄悄离去,她的气味以及所经之处扬起的微风,却依然盘旋在先前所在的地方。诺拉把这种感觉埋在心里,生怕听到这话的人会认为她滥情,甚至精神失常。现在她却惊讶地发现,戴维也深切地感受到失去女儿的悲痛。想到这里,她不禁热泪盈眶。他在各处寻找菲比,在每个女孩、年轻女子身上搜寻女儿的身影,但似乎一直没有找到她。
沉默包围了她坐着的地方,一圈圈地向外扩散。小圆石依稀啪啪作响,打破了一片沉默。一辆车停在车道上,有人来到家门口。她依稀听到大门猛然关上的声音和脚步声。屋子里的门铃响了,她摇摇头,吞了一口口水,但没有起身。不管那人是谁,他终究会离开,说不定过一会再回来,说不定不会再上门。她拭去眼中的泪水。不管谁来找她,他大可等一等。但是不行,评估家具的人已经答应下午过来,所以诺拉伸出双手抹抹脸颊,从后面走进屋里,中途停下来在脸上洒些水,梳理一下头发。“来了。”门铃再度响起时,她在急流的水声中大喊。她走过每个房间,家具全都聚集在客厅中央,上面盖了防水布,油漆工明天会来。她算算还剩下几天,心想怎么可能把事情全都办妥。一时间,她又想起在新堡的那些夜晚。在那里她的日子总是一片宁静,生活就像一朵向着空中绽放的鲜花一般,慢慢趋于安宁。
她打开门,一边擦干双手。
前廊上的女子有点眼熟。她打扮得很平常,穿着一条笔挺的深蓝色长裤,上身是一件短袖棉质白毛衣,浓密的头发灰白,剪得非常短。即使初次见面,她也给人一种有效率、有组织的印象。她是那种听不得任何废话、大小事情一手包办、办事稳当的人。她没有开口,看到诺拉似乎吓了一跳。她仔细端详诺拉,神情专注到诺拉防御性地将手臂交抱起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