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罗伯特,长相英俊,一头黑色的乱发垂落在额头。他在公交车上走来走去,对每个人自我介绍,而且大谈公交车路线、司机和今天过得怎样。他走到最后一排,转身往前走,从头再说一次。“我好开心。”他经过卡罗琳身边时跟她握握手,同时大声宣布。她耐着性子笑笑。他手劲强大而充满自信。其他人躲避着他的目光,大家低头读书看报,或是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但罗伯特锲而不舍,毫不畏惧。他似乎就认为乘客们多多少少等着听他讲话,而且不指望大家有反应,就跟树木、石头和云朵不会响应一样。卡罗琳坐在最后一排观察,每一秒都下定决心不插手,但她心想,罗伯特的坚持蕴含着某种深切的渴望,他希望找到一个真正看重他的人。
那个人似乎是菲比。罗伯特一出现,菲比似乎就快乐了起来,洋溢着某种发自内心的光彩。她看着他在座位间来回走动,仿佛他是某种神奇、新颖的生物,说不定是只美丽、炫耀、骄傲的孔雀。最后他在她旁边坐好,依然不停地说话。菲比只是抬起头微笑地看着他。她笑得十分灿烂,毫不保留;她不腼腆,不警戒,也不等着他心中涌现出同样的爱意。卡罗琳在女儿毫不设防的热情中闭上双眼。唉,她实在太天真了,多么冒险啊!但当她睁开双眼时,罗伯特也对着菲比微笑。菲比令他高兴、诧异,好像一棵树大喊出他的名字。
嗯,好吧,卡罗琳心想,何尝不可呢?世上这种爱情不是非常罕见吗?她瞄了艾尔一眼。坐在她旁边的艾尔在打瞌睡,巴士碰上路障或是转弯时,他日渐灰白的头发随之飘晃。他昨晚很晚才回家,明天一早又要上路,加班赚钱来支付屋顶和排水沟的修缮费用。最近几个月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大部分都花在处理家务上。卡罗琳有时想起他们新婚的那段日子,他的嘴贴上她的双唇,他的手抚摸她的腰。回忆扫过卡罗琳心头,激起一股苦乐参半的怀旧情感。他们两人怎么变得这么忙,这么操劳?多少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让他们走到这个地步?
巴士急驶过峡谷,开上松鼠丘。在早冬的暮色中,巴士已经开了大灯,菲比和罗伯特面对走道安静地坐着,都盛装去参加“欢乐唐氏症协会”的年度舞会。罗伯特的鞋子擦得亮极了,还穿上了他最好的一套西装。在冬天的大衣下,菲比穿了一件红白色的花衣服,脖子上挂了一条细长的项链,项链上有个精致的白色十字架,来自她的坚信礼。她的发色愈来愈暗,头发日渐稀薄。她剪了短发,头发紧贴着头颅,随处夹了几支红色的发夹,肤色苍白,手臂和脸上有些浅色的雀斑。她望着窗外,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想事情想得出神。罗伯特研究着卡罗琳上方诊所、牙医等广告牌和公交车路线图。他是个好人,随时准备迎接世上的各种惊喜,但他刚跟人说完话,几乎马上就忘记说了些什么,而且每次碰到卡罗琳都会向她要一次电话号码。
尽管如此,他总是记得菲比;他总是记得爱。
“我们快到了。”巴士快到坡顶时,菲比拉拉罗伯特的手臂说。中心离这里只有半条街,柔和的灯光洒在枯黄的草地和薄雪上。“我算过了,已经过了七站。”
“艾尔,”卡罗琳摇摇他的肩膀说,“艾尔,亲爱的,我们该下车了。”
十一月的晚上又湿又冷。他们下车,成双成对地穿过黯淡的暮色。卡罗琳伸手悄悄挽住艾尔的手臂。
“你累了。”她说,试着打破沉默。她似乎越来越习惯两人之间的沉默。“你最近这两个礼拜太忙了。”
“我没事。”他说。
“我真希望你不要常常上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已经是个老问题,也是他们婚姻中的敏感话题。这话听在耳里,连她都觉得自己的口气刺耳、尖锐,好像故意挑衅。
他们吱嘎吱嘎地踩着雪前进。艾尔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呼出的空气在冷天里变成一团薄雾。
“唉,卡罗琳,我已经尽力了。我现在收入不错,而且算得上资深。我快六十岁了,我得趁还能工作的时候多赚点钱。”
卡罗琳点点头。挽在她手中的臂膀结实而稳定,她真高兴有他在身旁。他们的生活步调出奇地不搭调,他一离开家就是很多天,让她深感厌倦。她最渴求的莫过于每天早上跟他共进早餐,每天晚上跟他共进晚餐;让他在她身边醒来,而不是在某个一百或五百英里之外的旅馆里起床。
“我只是想念你。”卡罗琳轻声说,“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想告诉你,我想念你。”菲比和罗伯特手牵着手走在前面。卡罗琳看着女儿戴着黑色的手套,脖子上松松地围着罗伯特送她的围巾。菲比想跟罗伯特结婚,跟他一起生活。最近除了此事,她什么都不想谈。中心的主任琳达警告过卡罗琳,菲比谈恋爱了。她二十四岁,算是开窍比较晚,她也开始发现自己生理方面的需求。卡罗琳,我们得好好谈谈。但卡罗琳拒绝相信事情有任何改变,始终拖着不愿讨论。
菲比微微低着头走路,显然想听罗伯特说话。她的笑声不时穿过暮色飘到身后。卡罗琳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看到女儿这么高兴,她顿时感到喜悦,与此同时,回忆也将她拉回当年那个候诊室。候诊室的门嘎嘎作响,蕨类植物没什么生气,诺拉·亨利站在柜台边,脱下手套向接待小姐展现她的婚戒,笑得跟菲比一样开心。
那是上辈子的事啰。卡罗琳几乎已经忘了那段日子。但上个星期,艾尔还没有回家时,有家市中心的律师事务所寄来一封信。卡罗琳困惑地拆开,站在前廊,在十一月寒冷的空气中读信。
请与敝事务所联络,商讨关于在您名下的一个账户。
她马上打了电话,然后站在窗边看着车流,听着律师告诉她这个消息:戴维·亨利去世了。事实上,他已经去世三个月了。律师告诉她,他留下一个在她名下的银行账户。卡罗琳将听筒紧贴着耳朵,仔细端详几片残余的梧桐叶在清冷的晨光中飘摇。这个消息激起某种沉重的情绪,深深地贯穿了她的全身。远处的律师继续说:这是个收款账户。戴维把账户设在事务所和卡罗琳的名下,这样一来,账户便不会列在遗嘱之内,也无需经过认证。律师不肯在电话里告诉她户头里有多少钱,卡罗琳必须亲自到事务所一趟。
挂了电话之后,她走回屋外的长廊。她在长廊的摇椅上坐了很久,试图接受这个消息。戴维竟然以这种方式惦记着她,令她大吃一惊。更令她吃惊的是他居然去世了。她曾经怎样想呢?难不成她以为她和戴维将永远这样下去,各过各的日子,但依然想着当年他在办公室站起来,把菲比递到她怀中的那一刻?或是某天,某时,等到她愿意,她会主动找他,让他跟他女儿见面?车辆持续从山坡上急驶而下,她想不出该怎么办。最后她走回屋里,准备去上班。她把信塞到最上面的抽屉里,跟一大团橡皮圈和回形针摆在一起,等艾尔回家再做决定。到现在她还没提这件事,艾尔实在太累了。但这个还未说出的消息却随同琳达对菲比的关切,飘悬在两人之间。
灯光从中心流向到人行道和枯黄的草根。他们推开双层玻璃门走进大厅。舞池被安排在大厅的另一头,一个七彩镜球回旋转动,在天花板、墙面以及每张微微上扬的脸庞上投射出明亮的灯彩。大厅内播放着音乐,但没有人跳舞。菲比和罗伯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灯光在空荡荡的舞池地板上闪动。
艾尔把他们的大衣挂好,然后出乎卡罗琳意料地拉着她的手。“你记得在公园里,我们决定结婚的那天吗?我们来教他们两招吧,你觉得如何?”
卡罗琳几乎热泪盈眶。她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天,树叶像铜板般飘动,阳光亮丽,蜜蜂在远方嗡嗡低鸣,他们翩翩起舞,越过草坪。几小时之后,她在医院里答应艾尔的求婚,好,她说,好,我愿意嫁给你。
艾尔把手滑到她的腰际,两人走进舞池。他们好久没跳舞了,卡罗琳已经忘了他们的身体配合得多么自然,也忘了跳舞让她感到多么自由。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吸了一口他刮胡水强烈的味道和挥之不去的机油味。艾尔的手压着她的背,紧紧贴上她的脸颊。他们转身,其他人也慢慢地跟进,朝着他们的方向微笑。卡罗琳几乎认识大厅里的每个人:中心的职员、“欢乐唐氏症协会”的其他家长、中心隔壁的住户。菲比正等着中心隔壁空出一个房间,她可以跟其他几个大人同住,中心里也有个家长负责监督。从很多方面而言,这种安排似乎相当理想:菲比能享有更多自由和自主权,最起码为她的未来做些准备。但卡罗琳却无法想象菲比离开她独自生活。当她们提出申请时,候补名单似乎很长,但过去一年中,菲比的名字一直在往前移。再过不久,卡罗琳就必须做出决定。现在她瞄了菲比一眼,菲比笑得跟往常一样灿烂,稀薄的头发被鲜红的发夹固定在身后,害羞地跟着罗伯特踏进舞池。
她又和艾尔跳了三支舞。她闭上双眼,跟随着他的步伐,尽情摆动。他舞技甚佳,步伐稳当而充满自信,音乐似乎直接贯穿过她。菲比的声音也能产生同样的效果。她清纯的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