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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七月二日至七月四日

不存在的女儿 金·爱德华兹 3288 2026-08-15 08:05

  “喂,你现在就说吧,保罗。”米歇尔双臂交叉站在窗边。当她转过身时,眼神激动而阴沉,脸上也蒙着怒意。“你站在理论的观点,随便怎么讲都可以。但事实上小宝宝会改变一切,尤其是我。”

  保罗坐在暗红色的沙发上。在这个夏日的早晨,他感到暖热而不自在。他和米歇尔在辛辛那提刚开始同居时,在街上发现了这个沙发。那段快乐的日子里,把沙发拖上三楼根本不算什么,或者,此举意味着疲惫、饮酒、欢笑以及稍后在粗糙的天鹅绒沙发上慢慢地做爱。此时,她转头望着窗外,黑发一晃一晃,他心中充满空虚和焦躁。近来他感到世界极为脆弱,仿佛是个破裂的鸡蛋,一不小心碰了就会粉碎。他们刚开始谈得一团和气,只是单纯地讨论两人都不在家时,谁该照顾猫咪。她在印第安纳波利斯有场音乐会,他则得回列克星顿去给妈妈帮忙。谈着谈着却忽然碰到内心的痛处。最近他们两人似乎经常走到这个地步。

  保罗知道他应该改变话题。

  “结婚并不等于生孩子。”他反而顽固地坚持下去。

  “哦,保罗,诚实一点吧,你一心只想有个孩子,我甚至是其次。怎么说都是这个神秘的小宝宝。”

  “我们神秘的小宝宝,”他说,“这是将来的事,米歇尔,不是现在。唉,我只想谈谈结婚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生气地哼了一声。这栋阁楼式的公寓铺着松木地板,墙壁漆成白色,瓶瓶罐罐、枕头和抱枕都是三原色色彩。米歇尔也穿着白衣服,皮肤和头发和原木地板一样散发出温暖的色泽。保罗看着她,心中隐隐作痛。他知道在某些重要的层面,她已经做了决定,她很快就会离开他,她艳丽的容貌和音乐也将随之而去。

  “真有趣啊,”她说,“最起码我觉得很有趣。我的事业刚起步,你就提起这些问题。你以前都不说,现在偏偏要谈。说来奇怪,但我觉得你正试着破坏我们的感情。”

  “这话太荒谬了。这件事和时机完全无关。”

  “没有吗?”

  “没有!”

  他们好几分钟没说话。沉默在白色的房间滋长,塞满了整个空间,紧紧贴上墙壁。保罗害怕开口,但更怕什么都不说。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不得不一吐为快。

  “我们在一起已经两年了。事情不是有所进展、有所改变,就是画上句号,就此了结。我希望我们之间有进展。”

  米歇尔叹了一口气。“不管有没有一张证书,凡事迟早都会改变,你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况且无论你怎么说,结婚确实是件大事。不管你说什么,结婚绝对会改变一切。不管大家怎么讲,做出牺牲的总是女人。”

  “那是理论。实际生活中不是这样。”

  “噢,保罗,你对大小事情都有该死的把握,实在让人生气。”

  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在河面上,室内充满银白色的光芒,天花板上的光影摇摆不定。米歇尔走进浴室,关上门,随即传来在抽屉里东翻西找和水流的声音。保罗走到她刚才站着的地方,仔细端详窗外风景,仿佛这样可以帮他了解她的想法。然后,他轻轻地敲门。

  “我要走了。”他说。

  一片沉默,然后她大声回应,“你明天晚上回来?”

  “你的音乐会是六点,对不对?”

  “没错。”她打开浴室的门,站在门口。她身上裹着白色的毛巾,正在往脸上涂抹乳液。

  “好吧。”他说,他吻她,记住她的气味、她光滑的肌肤。“我爱你。”他边说边往后退。

  她看了他一会儿。“我知道。”她说,“明天见。”

  我知道,开车去列克星顿途中,他一路都在苦思她的话。他开了两个小时,跨过俄亥俄河,驶过机场附近繁忙的路段,最后终于进入绵延起伏的美丽山区。接着车子经过市中心安静的街道和空荡荡的建筑物。他记得大街当年曾是市民的生活中心,也是人们购物、吃饭和交际应酬的地方。他还记得走到药房里,坐在后面卖冰淇淋的柜台上,金属杯中的巧克力冰淇淋冻得硬梆梆的,果汁机轰轰作响,空气中混杂着绞肉和防腐剂的味道。他父母就是在市中心相逢,妈妈搭乘手扶电梯,像太阳一样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爸爸则跟随其后。

  他驶过新银行大楼、旧法院,以及曾是戏院的一片空地。一个瘦小的女人低着头走在人行道上。她手臂交抱,黑发在空中飘扬。多年以来,他第一次想到劳伦·洛贝里欧。当年她一星期接着一星期,沉默而决然地走过空旷的停车场来到他的身旁,他则一而再再而三地迎向她;很多个夜晚,他在黑暗中惊醒。当年他害怕与劳伦发生牵扯,诸如婚姻、孩子、密不可分的生活等等,现在他却渴望与米歇尔有着这些牵连。

  他边开车边径自哼唱他那首名为“心中的树”的新歌。说不定今晚在琳纳小酒馆他就演奏这首歌曲。米歇尔知道了肯定大吃一惊,但保罗不在乎。自从爸爸过世之后,他最近在非正式场所表演的次数,几乎跟在音乐厅的正式演出一样多。他拿起吉他在酒吧或餐厅里弹奏,有时演奏古典音乐,但大多是他过去瞧不起的流行乐曲。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改变心意,或许跟表演场所有关。那些地方的感觉很亲密,他觉得跟听众有了感情的牵连,双方离得很近,近到他伸出手就碰得到大家。米歇尔不赞同。她认为这是悲伤引发的结果,要求他甩掉这种念头。但保罗无法放弃。在整段少年的岁月中,他出于愤怒而弹吉他,也渴望着感情的牵连,仿佛借着音乐,他能把某种秩序以及某种看不到的美带进家里。现在爸爸已经走了,他少了弹吉他作对的对象,也因而获得自由。

  他开到家附近,经过一栋栋宏伟的房子和深长的前院。人行道上永远是那么寂静。妈妈家的前门关着。他关掉引擎,坐了一会,聆听鸟鸣和远处除草机的声音。

  心中的树。爸爸已经过世一年了,妈妈快要嫁给弗德瑞克,搬到法国住一阵子。此时他来到这里,他的身份不是孩子,也不是访客,而是往事的守护者。此行目的是选择什么该留下,什么该丢弃,他曾试着跟米歇尔讨论此事。他觉得自己身负重任,他从老家里保存下来的童年物品,将来有一天会传给他的孩子。这样一来,他的孩子们才可以借着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了解他。他最近一直想着爸爸,爸爸的过去依然是个谜团。但米歇尔误会了。他只是不经意地提到孩子,她听了却态度强硬。我没有那个意思,他生气地抗议。她也不高兴,不管你知不知道,你就是那个意思。

  他往后一靠,在口袋里搜寻家里的钥匙。妈妈一得知爸爸的作品相当值钱,就把家里的门全部上了锁,但工作室里却摆着还未拆封的箱子。

  唉,他也不想看到那些东西。

  下车之后,保罗在路边站了一会,环顾四周。天气炎热,微风轻轻吹过高耸的树梢,针栎树的树叶嵌入光影中,阴影在地面上左右摆动。很奇怪,空中似乎充满雪花,灰白色的碎片轻飘飘地从蓝色的空中落下。保罗把手伸向闷热、潮湿的空中,感觉自己好像站在爸爸的照片里,照片中树木展开成一颗心的形状,世界似乎忽然变了样子。他把一个碎片捉到手掌中,握拳,然后摊开手掌,这才发现手心被抹黑了。灰烬像雪花一样,飘浮在七月凝重的暑气中。

  走上台阶时,他在人行道上留下一个个脚印。前门没有上锁,但屋里空荡荡的。哈啰?保罗边喊边走过各个房间。家具已被推到地板中央,盖上了防水布,墙上空无一物,准备上油漆。他很多年没住在这里了,但此时他停驻在客厅里。过去赋予客厅生命的东西全被拆除一空,妈妈重新布置了这个房间多少次?可是最终它也只是一个房间。妈?他大喊,但没人回答。他上楼,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这里也堆满了箱子,箱里装着他必须整理的东西。她保留了所有东西,甚至连他的海报都整齐地卷起来,用橡皮筋固定好。墙上依稀有些长方形的格子,也就是他以前挂海报的地方。

  “妈?”他再次大喊,然后下楼走到后院。

  她在后院,坐在台阶上,穿着一件陈旧的蓝短裤和皱皱的白衬衫。他停下来看着眼前奇怪的景象,说不出话来。石头围成的圆圈中,余火依旧在燃烧,到处都是刚才飘落在他身边的灰烬和烧焦的纸片。树丛和妈妈的头发上了也蒙上一层灰烬。纸张散落在草地各处,有些紧贴着树木的根部,有些黏在老旧的秋千架上。保罗发现妈妈烧了爸爸的照片,不禁大吃一惊。她抬起头,脸上尽是一道道灰烬与泪水。

  “没事了。”她平静地说,“我住手,没有再烧了。保罗,我很气你爸爸,但后来我忽然想到,这些也是你的遗产。我只烧了一箱,箱子里全是女孩的照片,我想八成值不了多少钱。”

  “你在说些什么啊?”他边问边在她身边坐下。

  她递给他一张他的照片。他从没见过这张照片。照片中的他大约十四岁,坐在前廊的摇椅上,俯身面向吉他,专注地弹奏。他沉醉在音乐之中,浑然不顾周围的一切。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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