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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七月

不存在的女儿 金·爱德华兹 3300 2026-08-15 08:05

  “像这样吗?”诺拉问。

  她躺在沙滩上,臀部下闪闪发光的细沙滑动。她每深呼吸一次,沙子就从她身下滑走。阳光很强,好像发烫的金属盘贴着她的肌肤。她在这里已经待了一个多小时,摆姿势,然后重新摆姿势(re-post-ing)。“repose” 这词想来讽刺,因为这正是她最渴望,却做不到的事情。毕竟这是她的假期,她去年游轮之旅的销售业绩高居肯塔基州之冠,赢得到阿鲁巴度假两星期的酬赏。因而此刻她直挺挺地躺在这里,沙子黏在她汗水淋漓的手臂和脖子上,整个人被夹在阳光与沙滩之间。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一直盯着保罗。保罗正沿着海岸跑步,成了地平线上的小小一点。十三岁的他,今年像小树一样忽然长高了。他身材高瘦,有点别扭,每天早上都出去跑步,仿佛能够借此逃避他的生活。

  波浪轻打着沙滩,潮来潮往,海水逐渐上涨。正午强烈的日光很快就会改变,戴维想要拍摄的照片也就拍不成,必须等到明天。一簇发丝缠绕在诺拉唇际,但她强迫自己静止不动。

  “好。”戴维说,他放低相机,很快地连续拍了几张照片,“哦,不错。好极了,真的太棒了。”

  “我好热。”她说。

  “再过几分钟就好,我们快拍完了。”此时他屈膝跪下,贴在沙滩上的大腿非常苍白。他工作得相当认真,而且花很多时间在暗房里,把相片夹在一道道横跨暗房的绳子上晒干。“想想大海、水中的浪花、沙间的波涛,诺拉,你是其中的一部分。你在照片里会看得到,我会让你看到的。”

  她笔直地躺在阳光下看着他拍照,心里想着他们新婚之初,两人手牵手,在春夜中出去散个长步。空气中混杂着忍冬花和风信子的气味。年轻时的她,走在柔和沉静的夕阳中,心里有着什么梦想呢?肯定不是现在这种日子。过去五年里,诺拉已对旅游业很熟悉。她将办公室管理得井然有序,也逐渐开始上手带团。她累积了固定的客源,也学会了销售。她把精美的手册推过桌面,兴高采烈地仔细描述每个她梦想一游的景点。她变成了危机处理专家,擅长处理发生在紧要关头的各种事件,诸如行李遗失、找不到护照、突发感染上肠炎等等。去年当皮特·华伦决定退休时,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顶下了旅行社。现在这栋低矮的砖房以及柜子里一盒盒空白的机票全都是她的。她过得忙碌而有成就感,每晚却回到一个静悄悄的家。

  “我还是不明白。”她说,戴维终于拍完了,她站起来拍掉腿上和手臂上的沙,甩掉头发上的沙子。“你若希望我消失在地平线中,何必拍我?”

  “这跟认知有关。”戴维边说边从摄影器材中抬起头来。他的头发乱七八糟,两颊和前臂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红。在不远的一方,保罗已经掉头往回跑,越跑越近。“也是一种期待。在这张照片里,人们会看到沙滩和起伏的沙丘,然后会察觉到某些有点奇怪的景象。在你的曲线中,他们会看到某种熟悉的身影。或许他们会读读标题,再看一次,寻找先前没发现的女人,这时他们就会看到你。”

  他语气热切,海风吹动着他的黑发。这话让她很难过,因为他谈到摄影的语气,宛如他以前谈到医学以及他们的婚姻,言词和语调令她想起失落的过去,让她心中充满渴望。你和戴维谈大事还是小事?布丽曾问她。诺拉这才惊讶地发现他们谈的多半是家庭杂事、保罗的时间表等等,虽然不得不谈,但总是语带敷衍。

  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闪闪发亮,耀眼的细沙落在她细嫩的大腿之间。戴维专注地收起相机。诺拉曾希望这个梦幻假期能拉近他们的距离,让两人重温曾经共享的亲密。正因如此,她才逼着自己花这么多小时躺在艳阳下,保持静止的姿态,让戴维照了一卷又一卷的底片。但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天,一切却跟在家里没什么不同。他们每天早上在沉默中喝咖啡。戴维总是找得到事情做:不是忙着拍照,就是钓鱼。他晚上阅读,躺在吊床上晃来晃去,诺拉散步、打盹、无精打采地闲逛,或是到镇上五光十色、要价奇高的观光商店买东西,保罗则弹吉他、跑步。

  诺拉遮住双眼,低下头看看起伏的金黄色沙滩。人影逐渐接近,已经看得出来人的模样,但她看到的却不是保罗。跑步过来的男子高大、精瘦,大概三十五或四十岁。他穿条裤沿有一圈白色小点的蓝色尼龙短裤,没穿上衣,晒得黝黑的肩膀周围发红,看来似乎会痛。男人逐渐接近他们时放慢脚步,而后停了下来,双手插在臀部上,大口喘气。

  “好棒的相机,”他说,然后直直地盯着诺拉,补了一句,“画面也很有趣。”他的头已经开始秃了,深褐色的双眼充满热情。她转过头,感觉到他炽热的目光。此时戴维开口说话:海浪和沙丘,沙子和肌肤,同时呈现两种冲突的影像。

  她凝视沙滩远方。没错,另一位跑步者就在那里,那个几乎看不清楚的人影才是她儿子。阳光太强了。数秒之间,她感到晕眩,光线如同银白小鱼似的滑过浪花边缘,在她眼睑内闪动。霍华德;她想知道他打哪里来,从哪里取了一个像这样的名字。这会儿他和戴维热切地讨论起光圈和滤光镜。

  “这么说来,你是这个系列的灵感源泉啰?”他边说边转身把诺拉纳入谈话。

  “我想是吧。”她边说边拍去手腕上的沙子。“阳光有点伤皮肤。”她加了一句,忽然注意到这套新泳装让自己近乎赤裸。海风吹拂,飘过她的发丝。

  “不,你的皮肤很美。”霍华德说。戴维的双眼大张。他看着她的模样,仿佛从未见过她似的。诺拉顿时升起一股胜利感。瞧见了没?她真想说,我有一身漂亮的皮肤。但在霍华德热情的注视下,她没有开口。

  “你应该看看戴维的其他作品。”诺拉说,她指指棕榈树之间的低矮小屋,九重葛从门廊的棚架上倾泄而下。“他带了他的作品集。”她的话语构成一道墙,但也是个邀请。

  “我乐意之至。”霍华德说,然后转过头面向戴维,“我对你的摄影研究很有兴趣。”

  “是吗,”戴维说,“过来一起吃午餐吧。”

  但霍华德一点钟必须到镇上开会。

  “保罗来了。”诺拉说。他沿着海边跑得飞快,拼命冲过最后一百码,双臂和大腿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微微冒着热气。我的儿子啊,诺拉心想,世界顿时豁然开朗。有时只要他一出现,她就兴起这样的感觉。“我们的儿子,”她对霍华德说,“他也喜欢跑步。”

  “他体能很好。”霍华德评论道。保罗开始减缓速度。一跑到他们身旁,他就弯下腰,双手放在膝盖上,慢条斯理地深呼吸。

  “速度也快。”戴维瞄了一眼手表说。别这样,诺拉心想。戴维似乎看不出保罗不喜欢父亲对他的规划。戴维一提到他的前途,他就反感。别说了。但戴维继续说,“我真不想看到他浪费才华。你看看他的身高,想想他在球场上会有什么表现,他却一点也不在乎篮球。”

  保罗抬头看看,一脸轻蔑。诺拉心中升起一股熟悉的怒气。戴维为什么不明白他越逼保罗打篮球,保罗就越抗拒?他若想让保罗打篮球,就该反其道而行,禁止保罗上球场。

  “我喜欢跑步。”保罗站起来说。

  “谁会怪你喜欢跑步呢?”霍华德边说边伸手过去握手,“尤其是你跑得这么棒。”

  保罗跟他握握手,脸高兴地涨红了。你的皮肤很美,他几分钟前才对她说。诺拉不知道那时自己是否也同样让人一眼就看透。

  “过来吃晚餐吧。”她一时冲动地建议。霍华德对保罗的友善引发了她的兴致。她又饿又渴,而且被太阳晒得有点头重脚轻。“既然你不能跟我们一起吃午餐,那么过来吃晚饭吧,当然请带着太太一起来。”她补了一句,“一家人都来吧,我们升把火,在沙滩上弄点东西吃。”

  霍华德皱皱眉头,遥望闪亮的水面。他拍拍双手,把手掌放在脑后,伸了伸懒腰。“很遗憾,”他说,“这儿只有我一个人,有点像是隐居。我正跟我太太办离婚。”

  “真替你难过。”诺拉说,但她心中却无难过之意。

  “还是来吧。”戴维说,“诺拉是派对专家,我可以给你看看我正在进行的其他作品。这一系列都和认知有关,就叫作‘转化’吧。”

  “啊,转化,”霍华德说,“我完全赞同。好,我很乐意过去吃晚餐。”

  戴维和霍华德聊了几分钟。与此同时,保罗则沿着大海慢慢走,降低体温。霍华德随后告辞。几分钟之后,诺拉站在厨房里切小黄瓜准备午餐。她看到霍华德走向沙滩远远的一端。窗帘在微风中飘动,他的身影忽隐忽现。她想起他肩膀上晒黑的印记、穿透人心的目光,以及他的声音。保罗正在冲澡,水急速地流过水管;戴维在客厅里整理照片,纸张轻柔地沙沙作响。这些年来,他仿佛着了迷,总是透过相机的镜头观看世界,观看她。他们早夭的女儿仍然盘旋在两人之间,他们的生活始终绕着不存在的她打转。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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