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照从相机里掉出来时,卡罗琳用拇指和食指捉住了照片的一角。影像已逐渐显现。铺了白色桌巾的桌子好像漂浮在墨绿的草海上,山坡上开满了月光花,洁白的花朵微微闪着光泽。穿着坚信礼服装的菲比看上去一团模糊。卡罗琳在清香的空气中甩干照片。远方依稀传来雷声,晚夏的雷阵雨正逐渐逼近;微风扬起,吹动了纸餐巾。
“再来一张。”她说。
“噢,妈。”菲比抗议,但还是站直了。
刚按下快门,她就跑了,直奔草地的另一端。邻家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艾芙丽抱着小猫站在那里,小猫的毛色跟菲比的头发一样,乌黑中带着橘红。菲比十三岁了,以这个年纪看来比较矮小,身材矮胖,个性冲动而热情。学习虽然缓慢,但一下子欢天喜地,一下子焦虑忧伤,一下子又重展欢颜,情绪转变之迅速令人惊讶。“我领受坚信礼了!”此时她大喊,再次在草地上转圈,双臂高举到空中。客人们听了都朝她的方向瞧,端着饮料微笑。她跑向桑德拉的儿子蒂姆,身上的衣服随着打转。蒂姆现在也是少年了。她伸出双臂抱住他,兴高采烈地吻吻他的脸颊。
然后她忽然停下来,紧张地回头瞄了卡罗琳一眼。今年年初,自己在学校里曾因拥抱小朋友惹出了问题。“我喜欢你,”菲比一边说,一边紧紧搂住一个年纪比她小的孩子,她不明白为何不可。卡罗琳曾再三警告,拥抱是很特别的,家人之间才可以抱抱。菲比慢慢地听懂了。但现在卡罗琳看到菲比刻意压抑情感,不禁怀疑这样教她是否正确。
“没关系,甜心,”卡罗琳大喊,“在派对上拥抱朋友没关系。”
菲比轻松了下来。她和蒂姆跑过去拍拍小猫。卡罗琳看着手上的快照:花园一片明亮,菲比笑逐颜开。照片所捕捉的稍纵即逝的一刻,此时已成过去。远方又传来雷声,但今晚依然美好。气候温煦,各色花朵更显娇美,人们在草地上走来走去,谈天说笑,在塑料杯里斟满饮料。桌子中央摆了一个三层高,涂了白色糖霜的蛋糕,四周装点着从花园摘来的玫瑰花。三层代表着庆祝三件事情:菲比的坚信礼、她自己的结婚纪念日,还有多罗的退休。多罗也将远行。
“这是我的蛋糕。”菲比的声音忽高忽低。物理系的教授、邻居、唱诗班和学校的朋友、“欢乐唐氏症协会”的家庭成员欢聚一堂,形形色色的孩子们跑来跑去。菲比上学之后,卡罗琳就到医院兼职,她在医院认识的新朋友也在场。她让这些人齐聚一堂;她筹划了这个美好的派对。“这是我的蛋糕,”菲比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高亢地飘荡在空中,“我领受坚信礼了!”
卡罗琳啜饮着酒。空气拂过皮肤的感觉暖暖的,一如人们的气息。她没看到艾尔,但他忽然出现,一只手悄悄揽住她的腰,亲吻她的脸颊。他的人、他的气味带给她一阵悸动。五年前,他们在这个花园里结婚。当时的派对跟现在差不多,草莓飘浮在香槟酒里,萤火虫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玫瑰花香。五年了,新鲜感却尚未消逝。卡罗琳在多罗家中三楼的卧室,已变得跟这个花园一样神秘与性感。她喜欢在艾尔温暖、壮硕的怀抱中醒来,他的手轻轻地搁在她平坦的肚子上,他的肥皂味和Old Spice香水的清香慢慢地渗进房里、床单,以及毛巾。他的人就在这里,她每根神经都感到他的存在,感觉清晰而鲜活,但再过一会,他又将离开家。
“结婚纪念日快乐。”他说,双手轻压她的腰际。
卡罗琳微笑着,心中充满快乐。夜色逐渐深沉,人们走来走去,在温煦、飘着花香的夜里谈笑。草地上积聚了露珠,四处尽是白色的花丛。她想起艾尔结实而稳重的手,几乎想开怀大笑。他刚到,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多罗将跟她的情人搭乘游轮环游世界,一走就是一年,这人叫做特雷斯。艾尔知道多罗已经计划了好几个月的旅行,但他不知道多罗在所谓的“摆脱过去的喜悦”中,把这栋老房子送给了卡罗琳。
多罗这时才来。她穿着一袭丝质晚装从巷子出现,走下阶梯,特雷斯在她正后方,手里拿着一袋冰块。六十五岁的特雷斯比多罗年轻,一头灰色短发,狭长的脸庞,双唇饱满。他天生白皙,注意体重,对饮食非常挑剔,喜欢歌剧和跑车。特雷斯曾是奥运会游泳选手,而且几乎赢得铜牌。他喜欢跃入莫农加希拉河,游到河的对岸。有天下午,他从河水里上岸,在岸边擦干身子。一身苍白、滴着水的他刚好碰上物理系在河畔举办年度野餐,他俩就这样相遇。特雷斯对多罗很好,多罗显然很喜欢他,即使在卡罗琳眼中,他似乎有点生疏、冷漠和矜持,但这真的完全不关她的事。
一个客人把整堆纸巾从桌上扫落在地上,卡罗琳蹲下来捡拾。
“你把风给带来了。”多罗走近时,艾尔说。
“真让人开心啊。”她边说边举起双手。她越来越像利奥,五官变得更明显,一头短发已完全银白。
“艾尔就像那些老船员,”特雷斯边说边把冰块放在桌上,卡罗琳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纸巾,“感觉得到气候变化。喔,多罗,就站在那里吧,”他兴奋地说,“天啊,甜心,你真美,看起来像个女风神。”
“你若是女风神,”艾尔说,一把捉住被风吹起的纸杯,“拜托你降低神威,好让我们开个派对。”
“这不是太美了吗?”多罗问,“真是个美好的派对,也是最好的道别。”
菲比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有如一团橘色毛球的小猫。卡罗琳微笑着伸手顺顺她的头发。
“我们能留下猫咪吗?”她问。
“不行。”卡罗琳像往常一样回答,“多罗姑姑会过敏。”
“妈妈。”菲比不甘心地抱怨,但微风和美丽的桌子马上又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拉拉多罗的丝质衣袖,“多罗姑姑,这是我的蛋糕。”
“也是我的。”多罗说,一只手臂揽住菲比的肩膀,“别忘了,我要出去旅行,所以这也是我的蛋糕。蛋糕也是你妈妈和艾尔的,因为他们结婚已经五年了。”
“我要跟你去。”菲比说。
“噢,不,小甜心,”多罗说,“这次不行,大人才能去。这趟是我和特雷斯的假期。”
菲比一脸失望,难过之情有如先前的喜悦。“如水银、流沙般迅速”恰可形容她表情的转变。
“嗨,小甜心,”艾尔蹲下来说,“你觉得小猫想不想喝点牛奶?”
她勉强挤出笑容,颓然地点点头,暂且不想她不能跟着去旅行。
“好极了。”艾尔说。他拉起她的手,跟卡罗琳眨眨眼。
“别把猫抱到屋里。”卡罗琳警告。
她在托盘上摆满酒杯,游走于宾客之间,依然感到不可置信。她,卡罗琳·辛普森是菲比的母亲、艾尔的妻子,而且曾经筹划示威活动。这一切都跟十三年前那个沉默地站在风雪飘过的诊所里,怀抱着婴儿的胆小女子大相径庭。她转身看看房子。白色的砖瓦映着逐渐变灰的天空,看来异常醒目。这是我的房子,她想道,心里重复着菲比先前的话。接下来的想法更加恰当,令她莞尔一笑:我受到了肯定。
桑德拉和多罗在忍冬树丛边谈笑,苏拉德太太捧着满满一瓶百合花从巷尾走过来。特雷斯的灰发被风吹到脸旁边,他一手圈住火柴,试图点燃蜡烛。白色的火光闪烁跳动,但终于稳定下来,照亮了白色的亚麻桌布、小小的透明还愿杯、一盆盆白色的花朵和涂了鲜奶油的蛋糕。车辆急驶而过,众人的笑声和落叶的飒飒声盖过了车声。卡罗琳笔直地站了一会,想着即将到来的深夜,艾尔在黑夜中伸向她的双手。这就是幸福,她告诉自己,幸福就是如此。
派对开到十一点,多罗和特雷斯待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两人把摆着杯子的托盘、剩下的蛋糕、一个个花瓶端到屋里,还把桌椅收到车库里。菲比已经睡着了,她先前哭成了泪人儿,又累又激动。她舍不得多罗离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忙了。”卡罗琳说。她在台阶上面拦下多罗,繁茂浓密的紫丁香叶片拂过身旁。她三年前种下这片紫丁香,本来只是些小小的枝叶,现已扎根长成了茂密的树丛,明年将繁花盛开。“我明天会清理,多罗。你明天一早的飞机,一定迫不及待想出发吧。”
“没错。”多罗说,她的声音特别轻柔,卡罗琳不得不竖起耳朵仔细听。她朝着房子点点头,艾尔和特雷斯正在明亮的厨房里洗盘子。“但是,卡罗琳,我觉得又高兴又悲伤。刚才我在家里走了一圈,最后一次看看每个房间。我在这里待了一辈子,现在要离开,感觉好奇怪,但我又很兴奋地想走。”
“你随时可以回来。”卡罗琳说,暗自压下忽然涌上心头的感情。
“我希望我不会想回来。”多罗说,“最多只是回来看看你们。”她拉起卡罗琳的胳膊肘。“来,”她说,“我们到前廊坐坐。”
她们沿着房子的旁边,从低垂的紫藤花下走过,在摇椅上坐下,公路上车流缓缓移动,梧桐树大如纸盘的树叶高高地在街灯灯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