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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年六月

不存在的女儿 金·爱德华兹 3312 2026-08-15 08:05

  “嗯,菲比的头发的确跟你一样。”多罗评论道。

  卡罗琳摸摸颈背,暗自思量。她们在匹兹堡东边一座旧仓库里,仓库已被改建为一个教育方式前卫的幼儿园。光线透过长窗流泄而入,在木板地上洒落出点点光影。菲比站在一个大木箱前,拿着铲子挖扁豆,然后把豆子倒在罐子里。阳光突显了她小辫子的金棕色发丝。六岁的她身材矮胖,膝盖微凹,笑脸迎人,一双黑褐色、杏仁状的眼睛微微上斜,双手细小。今天早晨她穿了一件粉白相间的条纹衣服。衣服是她自己挑选、自己穿上的,只是穿反了。她还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毛衣。先前为了这件毛衣,她还在家里大闹了一场。她的脾气确实跟你一模一样,利奥以前经常喃喃地说。老人家去世已经将近一年了,卡罗琳听了这话总是感到吃惊,倒不是因为他认为血缘关系根本不存在,而是因为有人居然说她是个有脾气的女人。

  “你认为如此吗?”她边跟多罗说边用手指顺顺耳后的头发。“你觉得她的头发跟我的很像?”

  “噢,没错,当然是的。”

  菲比正把双手深深插进光滑的扁豆,跟她身旁的小男孩一起大笑。她抓起一把豆子,让它们从指间滑落,男孩则伸出一个黄色的塑料杯接取。

  对这所幼儿园的其他小朋友而言,菲比只是菲比:一个喜欢蓝色、冰棒、转圈圈的朋友;在这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不同。刚开始的几星期,卡罗琳忧虑地观察,为了她听过太多次的各种评论而深感不安。在游乐场、超市,以及医生办公室里,人们总说,真可怜啊!唉,你的状况简直是我最害怕的噩梦。还有一次,有人甚至说,最起码她活不了太久,也算万幸了。不管是出自无心、无知,还是残酷,这些年来,这些评论已在卡罗琳心中磨出一道赤裸裸的伤口。但这所幼儿园的老师年轻、充满热情,父母们也有样学样:菲比或许必须多花点精力,进步得比较慢,但她跟其他孩子一样学得会。

  男孩丢下铲子,跑进走廊,扁豆随之散落在地上。菲比跟着奔跑,小辫子飞扬,朝着有黑板和盆栽的绿色教室跑去。

  “这个地方对她真有帮助。”多罗说。

  卡罗琳点点头。“我真希望教育委员会能看到她在这里的模样。”

  “你的论据很充分,还有一位好律师,不会有问题的。”

  卡罗琳瞄了一眼手表。她和桑德拉的友谊已经演变成一股政治势力。“欢乐唐氏症协会”已有五百多名会员。今天会员们将要求委员会把他们的小孩纳入一般公立学校。他们颇有胜算,但卡罗琳依然非常紧张。好多事情都有赖这个决定。

  一个孩子飞奔过多罗身旁,几乎摔倒。她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多罗的头发现在已经全白,与她黑色的双眼和光滑的橄榄色肌肤形成强烈对比,她每天早上游泳,而且开始学打高尔夫。近来卡罗琳常逮到她偷偷微笑,仿佛心中有个秘密。

  “真高兴你今天过来帮我照顾菲比。”卡罗琳边说边拉拉外套。

  多罗挥挥手。“别客气。说实在的,我情愿来这里,也不愿为了我爸爸的著作跟系里争吵。”她的声音很疲倦,但脸上闪过一丝微笑。

  “多罗,可能我没搞清状况。我猜你谈恋爱啦。”

  多罗只是微微一笑。“好个大胆的推测。”她说,“提到谈恋爱,我想艾尔今天下午会来吧?今天毕竟是星期五。”

  梧桐树间闪烁的光影宛如流动的清水,令人心旷神怡。没错,今天是星期五,但卡罗琳整星期都没有艾尔的消息。通常他会从哥伦布、亚特兰大,甚至芝加哥打电话给她。今年他跟她求了两次婚,每次她都几乎答应,但每次却依然拒绝。上次他来访时,两人吵了一架。你对我总是保持距离,他抱怨说,然后愤怒地离去,连再见都没说。

  “艾尔和我只是很要好的朋友。事情不是那么单纯。”

  “别说傻话了,”多罗说,“事情单纯得很。”

  这么说来,这就是爱情了,卡罗琳心想。她亲亲菲比柔软的脸颊,开着利奥的旧别克离开。黑色的别克车型庞大,坐起来感觉好像坐船。利奥过世的前一年,身体越来越虚弱,几乎整天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大腿上搁着一本书,望着街上发呆。有天卡罗琳听到他猛然跌下来,一头灰发直直竖起,呈现出奇怪的角度,皮肤和双唇极度苍白。她还没碰到他身子就知道他走了。她取下他的眼镜,把指尖放在他的眼睑上,替他合上双眼。他们移走他的遗体之后,她坐在他的椅子上,试图想象他怎么过日子:树枝在窗外静悄悄地晃动,她自己和菲比的脚步声在他头顶的天花板发出规律的声响。“哦,利奥,”她对着空旷的屋子大喊,“我好抱歉你这么寂寞。”

  他的葬礼挤满了物理学教授和栀子花,宁静而隆重。葬礼之后,卡罗琳主动提出要离开,但多罗毫不理会。我已经习惯你了,我习惯有你陪我。不,你留下来。我们过一天算一天吧。

  卡罗琳开车横穿城市,她已爱上这个个性十足、五光十色、美得耀眼的大城市。市内有着高耸的大楼、华丽的桥梁和隐藏于青绿的山丘之间的小区。她在狭窄的街上找到一个停车位,走进大楼。长年的煤烟熏黑了大楼的石块。她走过天花板高耸、地上铺着精美马赛克瓷砖的大厅,爬上两层楼梯。木门上了黑漆,门上嵌着一片毛玻璃,生锈的黄铜号码标示着:304 B。她深深吸了口气。从学校的口试之后,她就没有这么紧张过。她推门而入,室内简陋陈旧,让她相当惊讶。巨大的橡木桌刮痕累累,窗户乌黑,让人觉得室外似乎沉寂晦涩。桑德拉已和“欢乐唐氏症协会”的六位家长坐在一起,卡罗琳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她和桑德拉在超市或公交车上碰到这些人,大家刚开始零零散散地参加聚会,后来话传开了,人们开始打电话来询问。他们的律师罗恩·斯通坐在桑德拉旁边,桑德拉一头金发紧紧地扎在脑后,面色苍白而严肃。卡罗琳在她旁边空椅上坐下。

  “你看起来很累。”她小声说。

  桑德拉点点头。“蒂姆感冒了。唉,偏偏是今天。我母亲得从麦基斯波特过来照顾他。”

  卡罗琳还没回答,门便再度被推开,教育委员会的人鱼贯而入,个个神情轻松,彼此握手、打招呼、开玩笑。大家坐定之后,会议正式开始,罗恩·斯通站起来,清清喉咙。

  “每个孩子都有权接受教育。”他开始发言,言词听来很熟悉。他所呈现的证据清晰而精确:孩子们进展稳定而持续,最后都会达到学习目标。尽管如此,卡罗琳看着她眼前的委员们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她想到菲比昨晚坐在桌前,一只手抓着铅笔,练习写自己的姓名。她写了满满的一张纸,字迹颤抖,虽然有时写反了,但她还是写了出来。委员会的成员们翻翻文件,清清喉咙。罗恩·斯通稍作暂停时,有个一头黑色卷发的年轻人开口了。

  “斯通先生,你的热忱令人赞赏。委员会重视你所说的每件事,也谢谢家长们的承诺与奉献。但这些孩子是智障儿,这就是最根本的问题。他们的成就或许令人刮目相看,但毕竟是在一个受到保护的环境中达成,需要老师们给予额外的甚至毫无间断的关注。这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卡罗琳迎上桑德拉的目光,这些话也很耳熟。

  “智障是个轻蔑的用语。”罗恩·斯通平静地回答,“没错,大家都知道这些孩子反应迟缓,但他们并不愚笨。在场的每个人,没有一个知道他们能够达到什么成就。就成长与发展而言,这些孩子跟所有孩子完全相同。我们必须提供一个没有设限的教育环境,他们才能发挥到极致。我们只求公平。”

  “公平,没错。但我们没有资源。”另一位头发稀疏灰白的瘦小男子说,“为了公平,我们必须全部接纳他们。目前的体系无法招架这一大群智障者。请大家看看。”

  他发给大家一份报告的副本,然后做起成本效益分析。卡罗琳深深吸了一口气。发脾气势必无济于事。一只苍蝇嗡嗡飞过,被夹在老旧的玻璃窗沿之间。卡罗琳又想到菲比。这个善良、性情不定的小女孩能找到遗失的东西,能数到五十,能自己穿衣服,还能背诵字母。她或许得花点时间把话说清楚,但一眼就看得出卡罗琳的心情。

  有限,众人说,一下子涌向学校,拖累了资源和聪明孩子。

  卡罗琳忽然感到绝望。这些男人从未见过菲比,他们只把她看成一个跟正常孩子不一样,讲话迟缓,学习缓慢的孩子。她怎样才能向他们展现她那漂亮的女儿?菲比坐在客厅地毯上堆积木,柔软的头发垂绕在耳际,一脸专注而决然;菲比把四十五转唱片放在卡罗琳买给她的小唱盘上,陶醉在音乐之中,在平滑的橡木地板上翩然起舞;卡罗琳陷入沉思、心神不宁,或是想杂事想得出神时,菲比柔软的小手忽然放在她膝上。妈妈,你还好吗?她会这么说,或是仅说我爱你;菲比在夜色中骑在艾尔的肩膀上;菲比给她所遇见的每个人一个大拥抱;菲比大发脾气,顽固叛逆得要命;菲比今天早上自己穿上衣服,神情显得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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