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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五年五月

不存在的女儿 金·爱德华兹 3312 2026-08-15 08:05

  诺拉走在他前面,如同光线般移动,白色的棉布在树林间闪动;她在那儿,然后就不见了。戴维跟在后面,不时弯下腰捡石头:表面粗糙的水晶、嵌刻在页岩中的化石,有次还捡到一个箭头。他将每样东西在手里握一会,然后才收到口袋里。石头的重量、形状,以及贴在掌心那种冰冷的感觉都让他感到欣喜。小时候,他房间的架子上总是排满了石头。直到今天,即使胸前抱着保罗,相机摩擦着他的臀部,弯下腰的样子非常奇怪,他依然无法抗拒石头和它所代表的奥秘。

  远在前方的诺拉停下来挥挥手,然后似乎直接走向一堆光滑的灰色石块,随即不见了踪影。其他几个人忽然陆续从同一堆灰色石块中走出来,每个人都戴着同样的蓝色棒球帽。戴维走近之后才发现那是一道石阶,直通高高在上的一座天然石桥,石桥刚好在视线之外。你最好小心走,一个女人边下楼梯边发出警告。你绝对想象不到石阶有多陡,而且很滑。她上气不接下气,停下来把手放在心口。

  戴维注意到她一脸苍白,喘不过气来,于是停了下来。“这位女士?我是个医生,你还好吗?”

  “心悸。”她说,然后挥挥空着的一只手。“我这辈子都有这个毛病。”

  他抓起她肥厚的手腕,测量她的脉搏。脉搏急促但稳定,在他计算之时已逐渐减缓。心悸,大家提到心跳加速都随意使用这个名词,但他马上诊断出这个女人的问题并不严重,不像他的妹妹。妹妹连跑过房间都喘不过气来,头晕眼花,老是被迫坐着。心脏病,摩根城的医生摇着头说。他没有多做解释,也没必要说得详细,反正他也无计可施。多年之后就读于医学院时,戴维想起她的症状,于是熬夜阅读,自己做出了诊断:妹妹可能是大动脉变窄,或是心脏瓣膜异常。不管是哪种状况,琼行动缓慢,呼吸困难。随着岁月增长,她的状况越来越严重。去世之前的几个月,肤色甚至变成淡蓝。她很喜欢蝴蝶,也喜欢脸庞迎向阳光站着,闭上双眼,在他们母亲从镇上买来的椒盐饼干上涂上自制的果酱,好好享用。她总是轻声哼唱着自己编的曲调。她的发色很浅,几乎是白色,跟乳酪的颜色一样。她去世好几个月之后,他经常半夜醒过来,以为自己听到了她细微的声音,宛如松林中的微风在轻吟。

  “你说你这辈子一直有这个症状?”他认真地问那个女人,同时放开她的手。

  “嗯。一直是这样。”她说,“医生告诉我这不严重,只是烦人。”

  “嗯,我想你没事。”他说,“但别太勉强自己。”

  她谢谢他,摸摸保罗的头说,好好照顾这个小家伙噢。戴维点点头,然后继续前进,一边爬上湿滑的石阶,一边伸出空着的一只手保护保罗的头。能够帮助需要协助的人,他觉得很开心。帮人治病总是好事,但他似乎帮不了那些他最爱的人。保罗轻轻地在他胸前摇动,抓取他塞进口袋里的信封,卡罗琳·吉尔的来信。早上信才寄到他的办公室,他只很快地读了一遍。诺拉一进来,他就把信收起来,尽量掩饰心中的纷乱。我们很好,菲比和我,信中说。目前为止,她的心脏没有任何问题。

  这时他轻柔地把保罗小小的指头抓到自己手中,他的儿子抬头看他,好奇地睁大眼睛。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爱意。

  “嗨,”戴维笑着说,“我爱你,小家伙,但别把这个吃下肚,好吗?”

  保罗睁大双眼仔细打量,然后转头把脸颊靠在戴维胸前,散发出温暖。他戴着一顶绣着黄色小鸭子的白帽子。结婚纪念日的意外之后,他们过了一段安静、警觉的日子。诺拉亲手绣上了这些小鸭子。每多一只小鸭,戴维就安心一点。冲洗那卷新相机里的底片时,他深深体会了她的悲伤,以及留在她心中的空虚:旧家里空荡荡的房间、窗框的特写镜头、楼梯扶手的死寂黑影、歪斜破损的地砖,还有诺拉的脚印:那一连串杂乱无章、血迹斑斑的足迹。他把照片和底片全部丢掉,但它们的阴影依然萦绕在心头,他也担心永远挥之不去。毕竟他说了谎;他送走了他们的小女儿,此事似乎难免引发可怕的后果,而他也是咎由自取。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至今已经快三个月,诺拉似乎恢复了正常。她整理花园,在电话里跟朋友谈笑,或是伸出纤细优雅的手臂,把保罗从婴儿围栏里抱起来。

  戴维看在眼里,对自己说她看起来很快乐。

  此时,鸭子随着每一个步伐愉快地跳动。戴维走出狭窄的石阶,迎向峡谷之间的天然石桥时,小鸭捕捉了缕缕阳光。身穿粗纹棉布短裤和白色无袖上衣的诺拉站在桥中央,白色球鞋的鞋头多出了许多新刮痕。诺拉慢慢地、宛若优雅的舞者似的张开双臂,弓起背部闭上双眼,仿佛要将自己献给上天。

  “诺拉!”他惊恐地大叫,“太危险了!”

  保罗伸出小手推推戴维的胸膛,喔,他听到戴维说“危险”,也跟着呀呀学语。小宝宝知道这个词适用于电器插座、楼梯、椅子,现在则表示妈妈可能跌落到离脚下非常远的地面。

  “这里好壮观!”诺拉大声回答,垂下双臂。她转过身,脚下的圆石随之跳动,滑过桥边。“过来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桥上,和她一起站在桥边。远远的下方,微小的人影在小径上慢慢移动。许久之前,湍急的河水曾流过小径,现在山丘遍布于水流丰沛的小溪之间,数百种不同的树影映着澄净的蓝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抵抗着一波波晕眩感,甚至不敢看诺拉一眼。他想保护她,让她免受死别的痛苦;他不了解那种伤痛还是跟着她,宛如溪水一般持续不断,决定了生命的方向。他也没想到自己的悲伤会与晦暗的过去纠结在一起。每当他想到送走女儿的那一刻,眼中就看到妹妹的脸:她那苍白的发丝,她那认真的微笑。

  “让我照张相。”他说,然后慢慢地一步步往后移动。“到桥中央去,那里光线比较好。”

  “我一会就过去。”她说,双手搭在臀部,“这里真是太美了。”

  “诺拉,”他说,“你真的让我很紧张。”

  “哎,戴维,”她说,甩甩头,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你为什么每时每刻都这么紧张?我很好。”

  他没回答,察觉到自己肺部抽动,呼吸也极不规律。他拆开卡罗琳的来信时也有同样的感觉。信封上是他以前办公室的地址,她的字迹凌乱,地址被转递的邮票遮了一半。信封上的邮戳是俄亥俄州的托莱多。她附上三张菲比的照片,照片上的婴儿穿着粉红色的上衣。回信地址是个邮政信箱号码,不在托莱多,而在克里夫兰。克里夫兰,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却显然是卡罗琳·吉尔和他女儿居住的地方。

  “我们离这里远一点吧。”他终于又开口,“让我帮你拍张照片。”

  她点点头。但当他走到桥中央安全之处转过身时,诺拉依然站在桥边,双臂交叉,微笑地看着他。

  “在这里帮我拍照,”她说,“把我拍得好像走在空中。”

  戴维蹲下来,调整相机的旋钮。金黄色的岩石上冒出阵阵热气,保罗贴着他扭来扭去,开始吵闹。这些举动虽然没人注意到,也没被拍下来,但日后影像在洗照片的药水中现形,慢慢展现全貌之际,他会记得的。他将诺拉纳入镜头中。风在她的发际吹拂,她的肤色晒得很健康,他不禁想知道她到底对他隐藏了多少秘密。

  春风和煦,微微飘着花香。他们走下山,经过洞穴入口、紫色杜鹃花丛以及山桂。诺拉带领他们偏离一般小径,穿过林木,循着一条小溪,一直走到一个艳阳高照的地方,她记得这里有很多野草莓。微风轻轻吹过长长的草地,野草莓低矮,离地面不远,暗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空气一片甜腻,小虫嗡嗡作响,天气很热。

  他们摆出野餐:奶酪、小饼干和一串串葡萄。戴维坐在毯子上,打开婴儿车之时,他把保罗抱在胸前,懒懒地想起他的父亲。父亲矮胖强健,手艺极佳,他教戴维拿起斧头、挤牛奶,或是把钉子打进杉木块里的时候,粗短的手指总是握住戴维的手。他身上带着汗味、松脂以及煤矿深处的泥土味。他冬天在矿井工作。即使长大之后,工作日住在城里上高中,戴维也爱极了周末走路回家,见到父亲坐在前廊抽着烟斗。

  喔,保罗说。一被解放出来,他立刻脱掉一只鞋子,专心地研究,然后几乎马上甩掉它,爬向毯子之外的青绿世界。戴维看着他拔起满满一手的野草,把草放进嘴里。草的口感怪怪的,他的小脸闪过一阵惊讶。戴维忽然很希望他父母还活着,跟他的儿子见个面。

  “难吃,对不对?”他轻声说,伸手抹去保罗下巴上沾着野草的口水。诺拉在他身边走动,快速、高效地拿出餐具和餐巾。他依然转过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情绪激动。他从口袋里挑出一块水晶石,保罗抓过去摆在双手上,把它翻过来。

  “他把那个东西放到嘴里怎么办?”诺拉问。她在他身旁坐定,距离近到他感觉得到她的体温。空气中弥漫着她的汗水和香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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