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房
郑队附打着手电把二人送进庄中。文、莹刚到姥姥小餐堂,本想众人已睡,两人还可像在防空洞内一样来偷鸡摸狗一番。谁知后厅内外,却挤满了农村妇女,大约有十多人,大家笑语喧哗,正在等他二人。一见二人进来,个个高兴——原来她们是来为新夫妇“送房”的。
文、莹二人这次祭祖,原意是“订婚”,谁知一家上下的看法则是“结婚”,一切照“花烛大喜”办理。结婚之后,他们再去上海披纱入教堂,那就不干他们的事了——一切有大七少先例,照办如仪。而七叔回庄祭祖时,文孙因在大考期间,没有返乡,不知仔细也。
众人簇拥着新人,穿过道、扶楼梯、上堂楼,直奔“三哥新房”。出发前莹莹瞥一下昨晚的睡房果屑遍地,一切凌乱不堪,也确实不能再睡了。按当地乡俗,新娘刚离去的房子,子午十二刻不许打扫,她也只好到“新房”去了。
二人一入新房,连文孙也为之一愣——那真是所谓“鸳枕鸯衾色色鲜,双燃莲烛照神仙。可知的是前缘矣,无所用其客气焉!……”
这两间他昨夜还睡过的高中学生的卧室,书籍凌乱,鞋袜乱丢,盒子炮、网球拍,随意乱挂,现在一切都不见了。屋内绫罗绸缎,银烛摇曳,红绡帐里,绣枕成双——完全是个豪华的新房。
连文孙亦不解的是前间房里放了一张帆布小床,床上堆满红纸金笺包成元宝形的各式糕饼数十包。内室则有红色三脚木盆,和金漆马桶柜,都是新娘的专用品……文孙想起“阿斗”所说的故事,不意自己失笑。杨、涂两师奶把送房众婆娘堵在走廊上;郑奶又替新娘化妆一番,乃单独开了后房门,从走廊另一端离去了。前房只剩两位师奶、两位姑娘(春兰和文梅)。这时涂师奶乃自后房搀着新人走到前门,由两位姑娘把喜点递给新娘,由杨师奶唱名,新娘亲手赠送。终把室内数十包糖果发完,众人才欢天喜地离去了。
涂师奶轻声向新娘说,这次她们不敢来“闹新”、“听新”了——上次被大七太用“蛮腔”骂了一顿,学乖了。
众人离去之后,杨、涂二师奶各向新人打千请晚安道喜,也离去了。文梅顽皮,也向莹莹学着打个千,二人抱着笑成一团,招招手也走了。剩下只有毛毛春兰一人了。
毛毛把三脚盆内打了温水,脸盆内也放了热水,前来请“少奶用水”。说后她低着头反手带关了门,退入前屋。新娘当然知道“用水”的意思,就遵命用了。一切妥当,新夫妇就预备上床了,莹莹乃打开门瞧瞧,却见春兰刚在帆布床上铺好被褥。春兰见少奶出来了,乃又走入内室,把剩水倒入一铅桶,提到廊外;自己又向新夫妇问声:“三哥和少奶还有什么事吗?”莹莹说谢谢她,没什么事了。春兰也请个安,反手带门退回前屋——她是在前屋守夜听候使唤的。莹莹心中不安,亦感尴尬不便。文孙乃叫春兰也下楼,回到她自己房中去睡,不要她侍候了。毛毛怕郑奶责怪,三哥只说声“有我”,毛毛就依依不舍地走下楼去了。毛毛去后,莹莹一下便扑向文哥怀中去,文孙想起阿斗的故事,不禁又大笑不止。
“二十更更”
文孙的新婚之夜,和老同学阿斗的新婚之夜,虽同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农村举行,他两家却有截然不同之处。阿斗装的旧瓶旧酒,一切是按照大清帝国传统,老规矩行事。送房的亲友和职业化的伴媪离去之后,阿斗最初只敢对他新娘“毛手毛脚”一番,然后才渐入佳境。
林三少的新婚之夜,则是旧瓶装新酒,一切没个规矩可循。半个钟头之前,他二人还不知道今晚可“携手入洞房”呢。他最初只想乘着黑夜在小船之上“毛手毛脚”一番便算了。想不到雅兴被炮声打乱,又被大鲤鱼捣了蛋。
扫兴归来,本想乘众人熟睡时,来偷鸡摸狗一下,谁知竟被公然拥入洞房——真正变成莹莹所一直梦想的“鲁滨逊”——真是喜出望外。
二人自离开张家花园“洞房”之后,已逾四十八个小时,这次重入洞房,真是新婚不如久别。未及宽衣解带,二人已拥吻难分。再者在一个黑洞木架之上卿卿我我,那木板摇摇晃晃、吱吱呀呀,究非红绡帐里、银烛光前,绣枕鸾衾可比。一个未施脂粉的上士女兵和一个遍身汗臭高中学生的偷鸡摸狗,与一个遍体香粉、熏人欲醉的赤裸美人和一个玉郎似的公子哥儿相拥相抱,其情况自然亦有不同。
绣枕金猊,被翻红浪。此时无声胜有声,二人相拥,一言未发。温馨之情,人皆有之,不必细叙。只是食色虽是人之常情,然人之与性,却各有不同。反应有别,欣赏亦异。《麻衣相》书上说:“眼如秋水,男女多淫。”但是此人此世,眼不如秋水,又怎能成为“美人”?生为美人,又怎能不淫?孔老夫子说,“以礼节之”。淫于众人,如焦大爷所说,“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则为乱伦滥交。然淫于一人,难舍难分,岂不正是夫妻恩爱,有何足异?
莹莹本美人胚子,当金环告以叫床幺二的趣事,这位黄花少女,以叫床为不可解。谁知今日,她自己洞房花烛,竟然也有言难忍。她拥住情人呻吟之外,哥哥、心肝、宝贝诸种情话艳语,亦欲停不止,如醉如痴如狂如呓,其声亦竟达于窗外。
文孙怕窗外有人“听新”,欲以舌尖堵其呻吟;并暗告莹莹,恐窗外有人偷听。而莹莹则半醉半醒,两手揉碎床单,切破郎君腰背,呻吟着说:“文……文哥呀……我顾不得……许多……了……”文孙亦搂紧娇妻,把个美人的颈项腮唇,咬得不成人形。二人滚动不停;要不是铜床太大,铁腿太牢,他二人恐怕早已滚入地下,或干脆把床拆掉了。双体摇曳经时,气喘力竭,才停了下来,相拥而卧,余韵未已。
文孙乃告诉夫人说,一次他以小地主身份,带了许朝奉、李老票去实习“收租”。老票告诉他一歌诀,叫“二十更更,三十夜夜,四十单双,五十星期,六十月月,七十季季,八摸九看十叹气”。
莹莹不懂其意,文孙解释之后,二人乃相拥笑成一团。
“文哥,”莹莹笑着说,“我要守到你‘叹气’为止。”
二人披衣下床,喝了些参汤、细茶,吃了些果点,并洗涤一番,文孙在灯下,看莹莹愈看愈可爱,不觉拥之入帐,二人又“更更”起来,经验愈积,花色更多——真美不胜收。
古人形容赏心乐事,莫过于“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至于“金榜挂名”乐在何处,林三哥儿尚有待体验。但是“洞房花烛”之乐,他今宵是体会得淋漓致尽了。
春宵苦短
二人都是“更更之年”,情多夜短,除间歇蒙眬之外,等于通宵未眠。两情游兴方酣,已闻鸡声远近;接着便听到园内、屋角、墙头,甚至窗台之上,百鸟争喧。尤其是百灵对唱、黄鹂相呼,郭连环的口技,终是不能相比。二人拥听鸟声,再相摩相嘘,更增陶醉。不久红日当窗,直射入红绡帐里。暮春朝阳温暖无比,这阳光愈射愈热,热得使二人推掉棉被,裸拥于床,欣赏其难得的日光浴。
原来林家这座庄园,并非坐正北、朝正南。古代中国,只有宫廷、官署、庙宇可有此方向。南面而坐,只有活的皇帝和死的菩萨,才可如此,否则便为“大逆”。所以林家这座方形庄园,非向正北正南,而是偏向东北西南。文孙的新房,位于东楼之上,暮春季节,阳光自窗前直射,为时甚久。文孙之于莹莹,虽偷鸡摸狗经月,但是在阳光照射之下,遍观裸体美人,今朝还是第一次。
隔着一层薄薄的粉红帐幕,阳光射入,更显其柔和温暖。日光和煦、春意融融,文孙坐起细看惺忪美人,愈看愈难自持——温柔乡是英雄冢——任何柳下惠亦不能无动于衷,何况是个发育期中热情如火的青年!这时莹莹运动终宵,在朝阳之下已有睡意,眼角流酥,声音柔媚,尤使文哥爱上心头。他不觉俯身下去,从发鬓到眼耳口鼻,到腰臂乳臀……到足趾脚心——在朝阳之下、锦被边缘,吻半睡美人——新郎吻了她每一方寸,也检查了每一方寸。任郎随意吻!只是在最酥痒处,莹莹才柔声一笑,作出反应来。
这是文孙认识莹莹后,第一次为她作周身检查,他自觉不可想象——莹莹自踵至顶,白如羊脂不谈了,周身竟无一痣一点一疤。只是后颈发际有一颗小红痣,这似乎是造物者为她这翠刻玉雕的胴体上,镶上一粒小红豆。文孙把她翻过身来,仔细端详,愈看愈美。这块玉雕美人,如少掉这颗小红豆,岂不美中不足?上帝的美感,究竟远胜凡人啊!文孙为之嗟叹不已。
文孙遍吻之余,又想起杭州一家鞋店的广告来。那广告上说,如有任何男女,双足上无一疤一痣,该店便奉送免费上等皮鞋一双。广告经年,竟未送出一双皮鞋,想不到今日自己夫人竟有此领鞋资格。
他把莹莹抱在怀内,告此故事,莹莹惺忪地说:“那我去领去……”她仍有睡意,乃问文孙什么时候了。文孙略掀蚊帐,看钟不过八点十来分,为时尚早,这时阳光已退,床内微凉。二人又把丝棉被盖好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