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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没有观众的表演

战争与爱情 唐德刚 3372 2026-08-15 06:28

  真戏真演

  文、莹二人舍马步行,刚过木桥便闻庄内人声嘈杂。水闸门外也挂了红灯笼。当二人走入水闸门,只见洗衣场中挤满了农村妇女,多半衣着整齐,也兼有褴褛不堪的。众人一见文、莹进来,谈笑声立刻小起来。有些与文孙熟悉的则高声说“恭喜三毛哥儿”。文孙连声道谢。其余众人则让开条路,并唧唧私语,无不称赞“新娘好看”。文孙也偶尔为莹莹介绍一两位婆婆。莹莹有舞台经验,是善于面对群众的,但在此场合,她却感到羞人答答,挂在文孙膀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二人刚进过道,想转向“四姑的房”去时,春兰已匆忙赶来迎接,要少奶到大堂屋去,并请三哥回自己房中去换衣服。二人分手后,春兰乃扶着少奶走上廊边楼梯,到楼上正房去。莹莹上楼一看这座四合院式的两层“堂楼”,四面走廊都挂着八角宫灯,配以红漆栏杆,气派非凡。这正房之中是两层“堂屋”,上下相通。上层四周有小回廊。正面是镂金祖先堂,分三间。中间供的是林氏历代祖宗的硕大牌位;右间是金漆箱装的“林氏宗谱”;左间只有香炉蜡台,里面似乎是空着的(后来莹莹才知道是被携走的“传家之宝”)。堂中空隙则悬有一个硕大的煤油保险灯。正中正梁上则挂个金盒子。堂中上下各悬四只宫灯。下层上方则挂着两幅男女朝服祖宗大像——莹莹知道那是文孙曾祖父母的画像。像前有供桌,靠墙有红木镶大理石太师椅和茶几。上层祖先堂和下层供桌上的红蜡烛,及保险挂灯和宫灯,都已燃得灯火通明。这堂屋大得吓坏人,若不是灯火通明,一定阴沉得可怕。

  莹莹刚走上楼梯,便有两位五十左右穿着红布袄和红布长裙的婆婆迎了上来,二人同时“打千”,口称“向少奶请安”。莹莹一看,原是杨、涂二师奶。

  莹莹的“舞台经验”,这儿算是碰到用场了,否则对这真戏真做的场面,真不知如何应付呢!莹莹自思假戏真做,当了无数次“假少奶奶”,今日当起“真少奶奶”,也就用“假”式应付了——在二位婆婆“打千”时,莹莹从容地在右腰边握掌,欠身答个“万福”,并说两位师奶辛苦了。

  二人尚不知如何回答时,忽见郑奶奶自左侧正房打开绣花门帘迎了出来,说:“心肝进来吧,我要替你梳头打扮呢。”莹莹见郑奶只穿一件蓝绸夹袄、百褶黑缎裙子,十分素雅,不像杨、涂二师奶穿得遍身红红的,像锅里煮熟了的虾子。

  莹莹谢谢三位奶奶时,顺眼一瞥看到室内有茶壶、果盒,乃招呼春兰替三位婆婆“敬茶、请坐”。杨师奶接了茶乃向涂师奶说:“省长小姐就是不同罢!哪像那些寒门商户出来的!”——莹莹后来才知道她们暗指的是七婶。她想她和七婶Dora之别,是一个会演戏,一个不会演戏罢了。

  杨、涂二位师奶坐定之后,郑奶奶在春兰帮助之下,就替新娘“上妆”了。莹莹和妈妈,原都有化妆天才,善于打扮,再加上舞台的训练,对“少奶奶”的装饰,原是心领神会的。“三分人材,七分打扮”,何况莹莹又天生丽质呢!谁知她遇见了郑奶奶,才知道自己是小巫见大巫了。

  郑奶原是乡下村姑,做了奶妈之后才学着替“少奶奶”梳头。谁知她有此项天才,愈梳愈好。后来又学会烫头、裁衣,用洋机、洋剪……本事愈来愈大。大七太本是娇娇滴滴的上海富商之女,最考究衣着打扮,上海的职业化妆师她没几个用得称心满意的,想不到回婆家祭祖,却碰到郑奶。郑奶无教不会,竟成为大七太最满意的发师。大七太回沪时,竟商得嫂嫂同意把郑奶带往上海。在上海不久她又变成徐来、袁美云、王莹等电影明星争取的对象。但她对大都市生活不习惯,文孙的妈又数度派人去接,郑奶便回来了。她在林家庄地位甚高,平时除指导人裁剪点衣料之外,也无所事事。席丰履厚,真是养尊处优。郑奶的缺点是她有时精神失常,往往哭闹终宵。这次林家主人,逃难入山,一是因为地方太小了,二也是因为她有点神经病,三是她自己贪恋庄中安乐也不愿去,所以就留在家中了。如今新少奶回庄祭祖,郑奶大喜,她又爱上了莹莹,乃使出浑身解数,不眠不睡地为新人裁衣改衣、梳妆打扮。

  莹莹这次经郑奶重行烫发、梳妆之后,对镜自窥确实觉得一辈子也没有这样美丽过,自己也爱上了自己。发型、唇膏、香粉、蔻丹等一切完善之后,郑奶要莹莹进入内室。那是文孙父母的卧室。睡床、衣柜、百子桶……都十分考究。但郑奶却说这儿原有一张“柏梓桐椿”(百子同春)的“梅花床”。梅花床者,为一主床,四角有四张供四个丫鬟睡的小床,像朵梅花,故有此俗名。此床因不祥被拆搬了。现在的床就小多了。

  这床侧有个红漆方形旧式衣架,架上披了些衣服。郑奶取了一套粉红绒内衫裤,叫莹莹到大床阁中,自己换上。莹莹穿上觉得十分合身,舒适无比。穿好之后,郑奶替她加上一套大红绣花夹衣裤、真丝袜、金丝绣花鞋。穿好之后郑奶要她在两扇可移动的“穿衣镜”中自看一番,竟使莹莹觉得中国再没有这样漂亮的新娘子了。惊奇之下,不免问郑奶,哪来这样全新而合身的新衣服呢?

  “心肝,全新的衣服庄子里多的是,”郑奶说,“合身不合身,是我替你改的嘛。”

  这真使莹莹感动欲泣。莹莹穿得一切停妥、天衣无缝之后,郑奶又自衣架上取下一袭红光闪烁的全系金线织成、豪华无比的拜堂衫裙,替莹莹穿上——先扎百褶长裙,后披凤凰彩褂。这真使莹莹惊怍莫名。再在镜中细看自己,连自己的眼睛也不能相信了。这时郑奶又在一长台上打开一个大型珐琅首饰箱,取出整串的首饰,从耳环、项链始,一件件戴上,最后才套上镶金翡翠手镯和钻戒。

  这些首饰,据说都是姥姥的,莹莹不但连假的都未看过,甚至听说也没听说过——这简直是一场梦。一切打扮妥当,郑奶携莹莹入前室,要两位师奶拱卫着。在一旁侍立的春兰,竟然也是遍身罗绮。拜天地时间快到了,郑奶乃退入内室——因为她老人家是个寡妇,又无儿女,不便走入堂屋参加大典也。

  就职典礼

  杨、涂两师奶接收了盛装的新娘,把她扶坐于一高背加垫的木椅上,春兰立于右侧,两师奶站在背后,一声不响。莹莹虽有充分舞台经验,此时仍然紧张万分,心中怦怦作跳。因为演真戏与演假戏究有不同。演假戏的演员,有时被剧中情节所感动,往往且演不下去,何况真戏呢!

  等了不久,果然听见堂屋大挂钟,敲了五响;接着便听到大门外爆仗声。两师奶刚把新人扶起,便见一衣着整齐的年轻女佣,打开门帘说:“张管家受老爷、太太的吩咐,请少奶奶下楼行礼。”

  她打起门帘,春兰带路出门,莹莹则感到双腿发软,用力扶着涂师奶;杨师奶赶上来扶着莹莹的另一只膀子,三人挣扎着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来。只见张老管家穿着蓝绸袍、黑缎马褂,头戴珊瑚顶瓜皮帽,站在楼梯口,欠身向少奶“请安”。莹莹听了心一酸,几乎眼泪就要下来了。春兰忙走向前去,用丝手帕在莹莹眼角按一下,才过了关。

  两师奶把新人扶入香烟缭绕的堂屋地上铺的“红毡条”上站着,这时莹莹才发现文孙已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帽站在左边——莹莹几乎想伸手去拉他的臂膀。从眼角里她也看到花枝招展的文梅在春兰的右边,靠墙而立。姚大余则不知去向;站在文孙左后方的,则是林家的几个听差和朝奉。

  莹莹站立了半晌,神智稍清,才看出前面供桌上,供着硕大的生猪头。猪鼻孔内插了两个红枣,口中衔个金元宝。猪头的左方是一只缠了红缎子的雄鸡;右边则是一条涂金大鲤鱼,放在个花篮里。

  堂屋中这时鸦雀无声,只听大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另外便是大门外的爆仗声。爆仗结尾的几声巨响之后,接着是十二响冲天炮,轰得连门帘都直抖。炮声之后,站在堂屋右上方的张老管家乃拿着磬锤,在香案上的大铜磬上连敲三响,并高叫“拜天”。文孙乃掀起绸袍跪下;春兰也为莹莹拉好裙子,扶新人下跪。文孙磕了三个头。新娘则一直伏在地上,也点了三次头。拜天之后,又重复拜地一次。然后新人回房休息。佣人撤去“三牲”,换上祭祖酒席。还是由张老管家赞礼,先拜“远祖”,后拜“大像”、“祖考”——按生三死四的规矩,每唱一名文孙都磕四个头。

  新人回房之后,撤去祭祖酒席;新夫妇再度入堂,拜双亲、拜长辈,然后才夫妇互拜。但是这是战时,双亲、长辈都避难去了,无长辈可拜。再者,这本是个不伦不类、不中不西、不新不旧的“订婚”仪式。订婚之后——正如郑奶和张管家所想象的——这批洋少爷洋少奶还要到“上海教堂”去披纱结婚的。所以这个“订婚礼”如何搞法,就谁也不知道了。今日这套仪式,是张朝奉和郑奶奶联合发明的。

  原先大七少“祭祖”时,张朝奉曾叫了一班“吹鼓手”,临时被大七太取消。吹鼓手的喇叭一声未吹,白拿了钱。这次老张学了乖,就不用乐队了。因此遥拜双亲、互拜夫妇之后,仪式也就结束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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