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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土洋之别·人畜之间

战争与爱情 唐德刚 3312 2026-08-15 06:28

  游园惊梦

  当她们这场早餐快结束时,文孙和大余忽然回来了,二人各穿一件皮夹克,各自背后抽出一支亮光闪烁的驳壳枪,放在香案上,乃坐下和姑娘们同吃早餐。

  “你二人一早便到哪儿去了?”莹莹不禁问一声。

  文孙说他二人一早便到柳和集上喝早茶去了。喝完了二人又循堰塘跑步,并想打两只野鸭带回来。大余接着说,二人“手线”都不好,一只未打到。现在时近中午,二人又饿了,再来吃点晚早餐。

  春兰替他们盛好面条,二人又大吃饱饺和干丝。大余有一扫而光之势,文孙面条则剩下大半碗。众人便起身到莹莹的房中去商讨当日节目。餐室中只剩下春兰和小和尚收拾残局。小和尚把剩余点心也一扫而空。春兰则把三哥的剩面吃掉。其他人的剩面则并入一大盆中。她忽然向空“哇啦、哇啦”叫两声,只见三条肥狗飞奔而来;春兰便把这盆剩面倒入天井中,一忽儿便被三条狗舔得干净。

  这时在莹莹室中,文孙已订了日程表。晚间五点祭祖。祭祖之前大家到花园玩半天,包括打网球、台球,划船和骑马。午餐叫大厨房送到花园去吃。

  大家商议既定,文孙乃叫小和尚取了球网和四只球拍,一同到花园去。这花园在庄子的东面围墙之外,他们要从莹莹的卧室,绕过过道,通过一大片石铺的洗衣场。场中有一口井,有几个洗衣妇女正在洗衣,包括他们四人的衣服,男女下衣分开来洗。

  莹莹一见斯景不禁阵阵心酸欲泣,时不过半年前,她不是也在井边洗衣吗?只是这儿比那儿安静多了。那几位洗衣婆子看见“少奶”来了,都站起来打招呼致敬——其中有个十几岁的羞涩少女,似乎也在帮妈洗衣,尤使莹莹感伤无限。

  穿过这洗衣场便是“东更楼”。这东面围墙共有水闸门三间,他们从最左的一间走出庄外,门外便是花园了。

  当文孙提议到花园去,莹、梅二人都以为是昨天看过的花园,谁知又是另一个大园,真出她二人想象之外。

  他们一出门,便是一面长方荷花池。池的对面也和张家花园一样,有一个水榭。这荷池左侧有条丈把宽的水沟,通向北面护庄壕,游人入园须通过一小木桥,木桥那边有个由冬青树编成的圆门,上有小木牌刻着“半读”二字。但这“半”字之旁却被人用铅笔写了个“不”字,变成“不读”了。

  原来这园有南北二门,南曰“半耕”,北曰“半读”。一次四姥姥回家吃大七子喜酒,乃把这园戏改为“不耕不读”园。

  大家入得园去,只见繁花似锦,阵阵幽香,冬青种得曲曲折折,一不小心便迷了方向。小莹曾游过首都南京的“中央公园”。那一团糟的情形,比这个私家花园,差得远了,岂能不令莹莹感慨!这花园虽是平地,但中央却有个高坡。

  众人由小和尚带路,走到坡上。那儿有一茅草顶、黄木柱建的非亭非厅的建筑,朝南挂一黄杨木刻着阴文朱字横匾:“芦坡草堂”。这草堂四周都是走廊,所谓“回廊”,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回廊栏杆都建有斜背座,游人坐于座上可以倚栏看花。

  回廊之内则是由整排“栏子”围成一长方形厅堂。其中则由活动隔板,隔成小厅。这些门和隔板都是活动装置,颇似舞台布景,可以变换。如在春秋佳日将这些槅门、隔板全部拆除,贮藏于离地面三尺的地板之下,这“草堂”则变成个大草亭;半装半拆,则变成草堂带阳台。全装则隔成或大或小的厅堂,供游人下棋、打牌、吟诗、作画和打球等等的不同活动。

  当这批小青年由小和尚率领来访时,这草堂则隔成四间长方厅堂,面向四方。大家绕廊一周,凭栏俯瞰,对全园始看出个大致轮廓。这个园的古怪之处,是从四面走廊向四个不同方向看去,游客们便有四种以上诸多不同的感觉。人绕廊转,则四方景色亦随之而变,但是不着痕迹,不分界限,不伤全园一致的调和气氛。例如凭栏向西方看去,但见水榭之后是一片檐飞四角的整片楼房,和满池荷叶,与池边樱花海棠互衬,形成个自然的舞台布景。以水榭为戏台而唱其“堂戏”,则榭前建有宽阔石级的斜坡便形成一个颇似古希腊剧场的看台。看台之后的草堂西厅则是一间戏院的包厢。贵客可在厢内饮酒听戏。不演戏时,这些由红砖砌成不同图案的台阶,则陈列着大小不同的盆景——有百年的古柏,也有初放的兰花……使这个盆景花园,别有情趣。西厅的家具、挂灯等陈设,也与庄内相埒。

  游人绕廊自西向南,则见在数列冬青围绕的海棠、桂花之外的斜坡和平地上,有成行的芍药、牡丹,杂以秋菊新苗和含苞玫瑰,姹紫嫣红,绘成一片彩色图案。南厅走廊柱上、檐下,也爬满了含苞欲放的玫瑰。这坡南平地之后则是一丛翠竹,竹林中有过道,西连花园的“半耕”门,东去“演武厅”和厅后的马房,下临护庄壕。

  草堂之东也有数棵桂树,绕以形似长廊的葡萄架。靠南遮住武厅和马房的,则是整畦桃李、石榴、柿子、枇杷等果树,还有一块两头有竹排的网球场。这竹排不幸被春风吹倒,不能玩球,颇为扫兴。东厅之东除一片鸡冠、龙爪之外则是数亩菜园。整畦金针叶、葱韭、辣椒、番茄、茄子……与园内杂花连成一片。菜园边亦有丈宽小溪,右连护庄南壕,北有石制涵洞穿过长堤通入堰塘。立于廊上,放眼东望,则万顷水田,无边无际。茅屋远近、炊烟缭绕,和西边的整齐楼房,恰成对比。

  这东厅左侧也有一片翠竹。翠竹林中,则有三间整洁优雅的小茅舍——一卧室、一客厅和一间小厨房——有回廊与草堂相连。据文孙说,这是他五姐夫张叔雅自建为养病之所;现在则是“张管家”的春夏两季的卧房。小和尚对这儿最为熟悉,因为他每天起床后的第一项任务便是替张老管家“倒夜壶”,倒晚了就要被“打耳光”。

  此时老管家适因事他去,众青年乃顺步走过回廊,进入茅舍。这茅屋果真雅静异常,中间客室墙上还挂着一幅张叔雅亲笔写的仿赵松雪体的行书吊屏,写的是一首七绝诗,小莹和文梅读了半天,始读了出来。那诗写的是:

  丝管应传厅外厅,牡丹芍药见精神。

  清华水木交相映,菜圃花畦两不分。

  条幅上题款写着:“甲子仲春重建芦坡草堂工竣,遵岳父大人嘱,书此以为纪念。门下婿叔雅张珩拜撰。”

  两位姑娘不懂此诗的意义,最后还是文孙替她们解释了,二人才体会出其中三昧来。赞赏之余,小莹不禁悄悄地向文梅说:“他们这些大地主,在此地真是土皇帝啊!”

  “什么他们大地主?”文梅不禁惊诧地说,“你现在做了少奶奶,你也是大地主婆啊!”

  文梅的大嗓门说得大家都笑了。

  “小地主婆!小地主婆!”文孙也笑着搂住他的“少奶”,忙着替她降级。

  莹莹把头靠在文孙胁下,半晌无言。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正如她自作的“新诗”上所说的:“……酸甜苦辣,永远分不清……”

  寿字园的进化史

  据文孙说这个园大致建于六十年前,那时他曾祖“红顶子”刚辞官返里,筑园自娱。他年纪大了,什么都不怕就怕“死”。所以家中一切建筑和陈设,无一而非“寿”字当头。靠他吃饭的一批“清客”,为投其所好,连这个花园的设计,也建成个篆字形的“寿”字。他老人家那时的鸦片房,便在堂楼的东厢房(正是文孙现住的卧室)——所以他鸦片抽足了,自窗中低首东望,一看是个大寿字,便自觉“长生不老”了。

  “红顶子”最后还是寿终正寝了。他留下的那批东西洋留学的子孙,都觉得这寿字园太俗气;大家东改西改,改得更不成个体系。直至文孙的五姐夫,得了肺病来此养病,他才认真想把它改建一番。五姐丈张叔雅是法国留学,专攻庭园设计的,在巴黎还得过金牌奖,可是回国却无用武之地。因此病中无事,他乃受丈人委托,以最节省的费用,按照原图形,把一个最土最俗的寿字园,改成个近乎巴黎标准、兼得中西之长,合苏州、巴黎为一体的私家花园——这也是他的平生得意之作。

  叔雅的建筑原则第一是“花钱少”;第二是园与环境配合得浑为一体;第三兼中西之长——西方建筑庭是庭、园是园,室内室外,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东方之长,则是室内室外连为一体;但是往往也弄得冬冷夏热,不实用、不舒服。叔雅要在中、西之间,采精取华、去弊除垢。

  张建筑师既要少花钱、多变换,他就得因旧改新,随景设计。例如这原有的全园中心四角高翘,像座小庙的“寿字堂”,本就俗不可耐。既已至倒塌边缘,叔雅并把它干脆拆掉,用原有“方柱”等贵重材料,改建成个费钱有限的“草堂”。这寿字堂原名“芦坡草堂”,是它的创建人“红顶子”自己取的。后来一些并不太清的“清客”嫌它不够“典雅”,乃捏造个“乱仙勾乙真人”,把它改名为“知微草堂”。直至叔雅改建,才恢复旧名。根据草堂的形式,叔雅乃和花匠“桂三爹”精心合作,把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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