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新发现
当郑奶向莹莹叙说她入庄经过时,她只是在说一些过去的故事罢了,但是这位好心肠的三奶却被她说得抽咽不已,有时甚至泣不成声。郑奶也不知三奶为什么一时这么伤心起来。她翻身淘了热毛巾为莹莹擦泪,强迫莹莹喝了些她在煤油灯上烧的“参汤”;又陪着说了些庄内的故事。
骑了一天脚踏车,莹莹现在逐渐觉得两腿酸痛,眼也睁不开了,竟至昏昏沉沉睡去。在睡梦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在敲玻璃窗。莹莹又糊糊涂涂醒来。床内黑黑的,一无所有。她又要睡着了,却又被敲窗声惊醒,并听有人在叫“小莹——小莹”,那分明是文梅的声音。莹莹乃自床上坐起,下床。只见床的阁门上的绣花床帘也放下了,所以床内显得特别黑。莹莹打开床帘,扭亮煤油灯一看,果然是文梅在窗外敲玻璃。莹莹乃拔开门闩,把文梅放进来。
“小莹啊,”文梅低声而急躁地说,“我房里没有马桶,我要用你的马桶。”
在一般旧式卧房里,女用马桶照例都放在床头之外的空隙处所,前面挂条布幔遮起,俗称“马桶巷”。文梅既然要用马桶,二人不期而然,走向“桶巷子”,谁知二人掀起布幔,却不见马桶。桶巷内只有大红漆雕花的一张木柜和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个洋烛银蜡台,几本书,和一折细手纸。
二人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只见桶巷之后也挂着一蓝布门帘。莹莹随手把这门帘一揭,原来这儿有一张两扇门,门闩在里面,但没有闩;门那边还似乎有点亮光。两人好奇,乃轻轻地把门拉开一看,原来那边还有半间房,靠墙有一个圆形红漆澡盆,另有一个三只腿的红木盆和木板凳、小藤椅等物;但是没有马桶。可是靠里墙角却有一张小床,蚊帐半掩。二人正感奇怪时,只见毛毛揉着眼皮从床上下来了。这倒是二人所未想到的,颇感惊喜。毛毛扭亮了小煤油灯,问三奶要不要喝点参汤。
“毛毛你睡在这儿吗?”文梅好奇地问。
“我还未睡,怕少奶呼唤呢。”毛毛说。
“毛毛啊,”莹莹轻声地说,“梅姑娘房内没有马桶,要用用我的呢,我这……”
“我今天刚为梅姑娘马桶,换了‘青灰’的嘛!”毛毛说。
“我这里也没有马桶呀?”莹莹说。
毛毛觉得好奇怪,谁搬走了马桶呢?乃转身带头走入“桶巷”。“啊,还在这儿。”她指一指那红木柜,并把盖子掀起。盖里有棉布垫,柜中也有个环形棉垫,环中有个马桶盖,毛毛也把盖子揭了说:“少奶要用吗?”原来这马桶像个沙发椅。桶内有半桶草灰。毛毛又把小台子上的蜡烛燃起来,坐马桶上可以悠然读书。这个惊奇发现,使梅、莹二人相搂着自我窃笑不止。
此时文梅已很急了,莹莹要她先用。文梅坐下了,觉得太舒服,索性取了本《良友》便读了起来,好不安闲!
三姐妹
当文梅还在欣赏其《良友》时,毛毛已替她冲好了细茶,并服侍少奶喝参汤,又打开一个八角红果盒。莹莹也净了手之后,三人乃一同喝茶吃糖果——毛毛是少奶强迫才敢坐下的。
文梅对毛毛的身世——尤其是黑皮鞋——发生兴趣。毛毛说她姓李,母亲早死,她现替她的佃农父亲养鸭,有时进庄“打零工”。她这双黑皮鞋便是上次服侍“大七太”,大七太送给她的。她平时赤脚不穿鞋,今天她正赤着脚在“赶鸭”时,郑奶奶派人来找她,要她换套新衣服,并穿上大七太的皮鞋来服侍“三少奶奶”,所以她就来了。她服侍过大七太三个月,经验丰富。只是大七太要求高、脾气大,她常时挨骂,所以这次来是战战兢兢的。
“毛毛你多大年纪了?”文梅问她。
“十五。”毛毛说。
“你还没个名字吗?”三奶问她。
“大七少把我起个名字叫‘春兰’。”
“春兰这个名字很好呢!”莹莹说。
“不叫毛毛了,”文梅说,“以后我们就叫你春兰好了。”
“以后我叫你‘兰妹’,”莹莹认真地说,“我们可以结拜做姐妹嘛。”
“……”春兰脸红到脖子,不能作答。
但是结拜姐妹倒是莹莹的真话,她们在政宣受训时,与乡村农民“结拜兄弟姐妹”也是联络贫雇农感情的方法之一,所以莹莹脱口而出;但她忽略了今天她的特殊身份——她现在是“少奶奶”,春兰是她的“丫鬟”呢。所以春兰紧张起来。
“我是真心话呢。”莹莹说,“你以后就叫我姐姐,我叫你兰妹——好不好?”
“……”春兰仍红着脸,一句说不出。
“少奶要同你结拜姐妹不好吗?”文梅插句嘴,“你不答应吗?”
“……”春兰又吞吐了半天,才从咽喉挤出一句话,“不知道三哥喜不喜欢我?”
“三哥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三奶说,“我担保三哥会喜欢你。”
“……那……那,”春兰又吞吐半天,泪珠盈盈地说,“……那……少奶,我就服侍你和三哥一辈子……”
“我们拜干姐妹,怎能要你服侍我们呢?”少奶说,“你和三哥和我,都是一律平等嘛!”
“只要三哥喜欢我……”春兰说着眼泪就流下了,哀伤地说,“……只要三哥喜欢我……少奶你以后不论怎样打我骂我……”春兰哽咽半晌,又说:“……你打我骂我……罚跪……我都心甘情愿的……”
“……”莹莹被春兰的话愣住了,她心想春兰可能误解了她的意思。
这时文梅也体会出毛毛的误会了,乃开导她说:“少奶要和你结拜姐妹是好意呀。”文梅说:“我同你少奶奶也是结拜姐妹呢。”
“……”毛毛望了文梅一眼,低头不语,似乎有点失望神情。
“我们三个人都可以结拜姐妹嘛!”莹莹想再解释一句,谁知愈解释愈糊涂,毛毛望着少奶说:“梅小姐不是姚先生的吗?”
“我和姚先生只是同学,”文梅尴尬地解释说,“我和姚先生没别的关系。”
“……”春兰听了,更觉奇怪——她心中喜欢少奶,因为少奶个性平和些,不会打人骂人;但是她怕个性坚强、魄力露在脸上的“梅姑娘”。文梅的介入,反使毛毛发生恐惧,因为在毛毛的经验里,“少奶”和“丫鬟”结拜姐妹,不是为着搞“革命”,而是另有一种封建意识的——她喜欢莹莹的柔弱,而对文梅的刚强发生恐惧。
莹、梅二人也逐渐体会出毛毛的误会,知道愈解释愈糊涂。
“梅姐呀,”莹莹感叹地说,“农村宣传真不容易啊。”
“农村封建意识太浓厚!”文梅也感叹一句。
这时已夜深了,春寒料峭。春兰问少奶要不要“起火盆”。莹莹说不要了,但她提议三人都坐到她床上去,用棉被盖着腿,再继续谈。谁知这时三人都太困了,棉被盖在腿上,不一会工夫,三人便横七竖八地在一张床上睡着了。
没有舞台的表演者
莹莹睡得很沉,但是睡够了,也就醒来了。
她分明记得昨夜是三人同睡的,怎么醒来却一个人端端正正地躺在丝棉被之下呢?奇怪是有点奇怪,想就没有多想了。她在放下的床帘缝间看出天已大亮,乃起床一看,原来案头钟已经指着十点半了。
莹莹起床的声音,立刻引着春兰自后门提着热水壶进来。莹莹看到春兰不免一笑说:“兰妹呀,昨晚我们不是睡在一起吗?你和梅姐什么时候溜走的呢?”
春兰说,当她睡得正甜时,忽被郑奶推醒,梅姑娘也被摇醒,被赶回二人自己床中去。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莹莹说。
“郑奶和我把你抬到床中去,盖好被褥,你眼也未睁一下——太困了嘛。”
二人刚说着,郑奶也进来了。春兰拔开门闩,帘子一飘,忽走进一位花枝招展的少女来,把莹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文梅。文梅自己大笑,莹莹也笑起来。
十八无丑女,文梅本来生得也挺好看。可是她的个性使她不上舞台则罢,上得舞台去,不是阿妈就是媒婆或老旦。打扮成个花枝招展的少女,在莹莹看见的还是第一次。
这次她穿的是一套甚为合身的天蓝色点金的绸袄和夹裤,大红绣花鞋。脸上均匀的脂粉、唇丹、耳坠,不用说了;手指上还有蔻丹,腕有翠镯,最奇怪的,头发也被烫出个上海型来。
“梅姐,今天怎么打扮得这样漂亮呢?”莹莹笑着问她。
“郑奶奶嘛,”文梅说,“她说要我陪陪少奶奶,不许再女扮男装。”
二人说着只见郑奶、小和尚、春兰都在出出进进地忙。
春兰打来热水,莹莹盥漱完毕,郑奶便上来把她包了个大毛巾,要她对镜坐下。郑奶替她梳头,梳了很久。再要毛毛递上热毛巾裹起秀发。郑奶乃在一个炭炉上,调烧她的全套“烫剪”和各型用具。一切齐备,郑奶乃取掉包头毛巾来为莹莹烫发。
莹莹是在舞台做惯了“少奶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