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入家始末
众人离开西更楼乃走出西“水闸门”。小和尚把门一开,文梅便大叫一声:“啊呀!”这门外是一条清水碧波的护庄壕沟,宽约十余丈。两岸杂花丛树,铺成两条织锦。此处正如文梅所唱的:“春深如海,春山如黛,春水绿如苔……园内园外,万紫千红一时开……”
家花原没野花香,这壕堤两岸万朵野花的香味,真是熏人欲醉。外面壕堤之下,便是一条引水小沟。山泉便从此经一小水闸,注入护庄壕。沟外百亩水旱田之后便是一抹黑松林。这片黑松林被巨炮打出的一条裂缝已不可见,但松树依然、松涛如旧。松林坡后,则是重叠的青绿远山,一望无际。
近处墙边,则是那间原建在围墙之外的“洋澡堂”。墙下有个灶孔可以烧火,把室内锅炉中的水烧热以供沐浴。小和尚问三哥“要不要烧水”,文孙叫他烧。片刻之内,灶内便火光熊熊了。小和尚怕水不够,乃循木梯跑上一个架于水上的高木架,架上有个大木桶。桶边则有个辘轳,挂了两个打水桶——一上一下。小和尚揭开大木桶的盖,便用小木桶打起河水把大木桶装满。和尚虽小,气力挺大,不一会便把大桶装满了。
这时小鞑子忽自水闸门出来,说杨师傅煮了“鸡汤面”,已送到书房。大家乃一起赶回书房去——每人都有点饿了。
这面条并几碟小菜放在炕几上。大余叫众人脱去力士鞋,盘腿坐于炕上吃面,颇有日本风味。这面条虽十分鲜美,却只有四小碗——只是在晚餐前“垫垫饥”而已。
四人边吃边谈,莹莹很喜欢小和尚,觉得他很天真活泼,因问文孙小和尚的父母在何处,文孙笑着说:“他连个名字都没有,哪有父母?”
“他不是叫‘何南仁’吗?”文梅补一句。
“何南仁是我最近替他取的,”文孙说,因为省保安总队要把所有“民团”编成抗日游击队,我们这里也想把小和尚编进去当“号兵”,但他没有个名字,“我猜想他是‘河南人’,所以就把他取个名字叫‘何南仁’。”
“为什么他是什么地方的人都不知道呢?”莹莹觉得奇怪。
“他来时不过两三岁嘛,”文孙说,“他怎晓得他是哪里人!”
“……”梅、莹两人都觉不可解。
据文孙说,大约是十年前,小和尚才两三岁时,由他妈带着来林家庄讨饭。他妈叫他“小和尚”;至于他母子姓什么,什么地方人,谁也未问过。
后来他妈不来了,这个才两三岁的“小和尚”,却单独一个人,拿着个破碗来讨饭吃。一次文孙的妈妈,刚自庄外进来,看到小和尚觉得奇怪,乃问小和尚说:“小和尚呀,你妈呢?”
“我妈在睡觉,我饿了。”小和尚天真无知地说。
文孙的母亲感觉情况不妙,乃招呼一个圩勇,抱着小和尚去找他的妈。原来他母子住在一个破棺之侧的一个草棚之内,这女乞丐已死了好几天了,尸身已经发出臭味。
文孙的妈,这时刚自“少奶奶”升成“大太太”,是庄内最有权威之人。她一时慈悲心大发,乃命令张管家替这可怜的丐妇买了一副黑漆棺材,并叫“屎嘴张三”替她选块墓地。屎嘴乃在荒地中认真找了一块地,把小和尚的妈葬了。屎嘴并说葬在这块地的死人的子孙,将来可出个“把总”、“千总”呢。所以小和尚后来有人笑着叫他“小把总”。
“你们后来就把小和尚领养了。”文梅想当然耳地说一句。
文孙说那时情况,多不胜数。小鞑子也是孤儿留下的。不过小和尚太小,要有人照护。那时刚好四姑入学去了。郑奶奶想四姑想得要寻死,正好来了个小孤儿;大家就把他交给郑奶。小和尚很会拍马屁,郑奶很喜欢他;他一直跟郑奶睡,最近才“分床”。
文梅听了这话,叹息不已;而莹莹则放下筷子,用手帕擦眼泪——她的面条再也吃不下去了。
这时小和尚刚烧了洗澡水,走回书房,看到面条,馋涎欲滴。
“小和尚,你想吃面吗?”三奶问他。
“想!”小和尚直截了当地说。
莹莹便把自己的碗递给小和尚,他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据文孙说小和尚自小便不知道有第二个家。林家庄便是他的家,他是无处不能推门而入的。那次文孙的七婶Dora奉命回家祭祖。某晚,郑奶叫小和尚去请她吃饭,而她正在房中换裤子,小和尚无知便推门而入,Dora慌了,也气极了,乃提着半穿的裤子,站起来狠命打了小和尚一耳光,打得小和尚摔倒,头撞在门上,生一个大肉瘤。自此之后,大七太便是小和尚在庄中的母夜叉,他再不敢接近她,一看到她就远远开溜。而Dora也认为他们林家像美国的“西部片”——野蛮、没文化。
但是小和尚在庄中也有和他距离最近的朋友,那便是“三哥儿”。小和尚来时大致在两三岁之间,三哥儿那时也才九岁。三哥儿很喜欢小和尚,自那以后“小和尚”就变成三哥儿的“小尾巴”了。
三哥儿是全庄内最不讲求“上下规矩”的,他把小和尚看成小弟弟;他吃什么,小和尚也跟着吃什么——结果呢,小和尚被三哥儿宠坏了,乐极生悲,乃招了大七太“打耳光”。
三哥儿本来也想替小和尚“开蒙”读书,却没有实现,因为附近难民孤儿太多了,书房无法容纳。小和尚虽读书未成,但是当了三哥儿十年的小尾巴,却学了一身绝技:他会看钟表时刻,会用“日晷”对时,会开各厅堂“雄鸡牌大挂钟”的“发条”,会开关六灯收音机(除Xgoa电台之外,还能找到专唱平剧的“大有亨电台”)。小和尚还会为访客装“闹钟”、调“问表”,替帕克笔装墨水,点汽油灯、燃汽油炉,“涨”网球拍,“接”果树(这是老怪教他的,连老师三哥儿都不会)……但是小和尚最大本事则是个“军火专家”——中国那时是世界军火博物馆,林家则是大博物馆中之小博物馆,其中世界各式轻武器,相当齐全。
小和尚会替西更楼的“僧帽牌”重炮称药量、打药包;他知道各式“土雷子”的药量和使用法。他会用红火柴头重装“洋炮”(有人用作鸟枪)的铜火帽。他知道十来种各式“毛瑟”和“来复枪”的使用法,和各式枪弹的分类——小和尚最令那些保安队长称羡的,则是他会装卸“盒子炮”。盒子炮拆开容易,重行装起就需要专家了。小和尚便是全庄卫士(后改编为“保安第九中队”)里三两个专家之一——这些“本事”,小和尚都点头承认不假。
“小和尚呀,”姚先生问他说,“你有这么大本事了,为什么还挤在内宅跟奶奶睡呢?”
“郑队附要我搬到前面住,奶奶不许我搬。”小和尚诚实地说。
“奶奶为什么不让你搬呢?”文梅又问一句。
“奶奶说他们入屁股。”小和尚这话方落音,大余忍不住扑哧一笑,他忙用手堵嘴,结果喷了自己一身的热茶。梅、莹二人,也堵嘴暗笑不止,而小和尚却一本正经地不知他们为什么要笑,因为他自己还不懂这三个字的意思呢。
少奶奶的“毛毛”
吃完面之后,小和尚估计浴池里的水是够热了,叫三哥和姚先生去洗澡。文孙请两位女士先洗。在小和尚二度抗议无效之后,和文孙的坚决邀请之下,两位女士各取背包去了。
“那澡池内的水可洗四个人,”文孙告诉大余说,“等她们洗过咱俩洗。”
大余虽认为男女不能同时合浴为憾,但能先后分浴也够罗曼蒂克了,大为高兴。果然为时不久,两女士便头发湿湿地出来了。
“池子那么深,”文梅笑着说,“小莹一滑下去,几乎淹死了。”
“这池子洗得是很舒服。”莹莹告诉文孙说。她一辈子还未洗过这样的澡呢。
说话之间,文孙和大余也提了衣包到浴室去了。小和尚三度抗议无效,文孙还叫他来同洗,小和尚不干。
当三人走入浴室时,大余不免大为失望,因为两个女浴客已把脏水放了。幸好后锅内水正滚沸。小和尚是专家,他乃另放一池水,并代为调好温度,大余和文孙也就畅快地洗了。
二人洗毕,夜色已深,回到书房看到郑奶正在和两位少女聊天。她见二人出来,乃叫文孙在书房陪姚先生,她先领二女士到内宅去。等会儿再进去晚餐。
说着,郑奶乃叫小和尚提着“马灯”在前引路,她自己则跟在后面牵着莹莹。四人穿过花厅,沿着正厅走廊,走到另一端。那边有条黑巷子通往内宅。四人缓缓而行,只听郑奶解释——那儿是栈房,那儿是“后厅的后面”。
莹莹听不出所以然来,只觉那巷子好长、好黑。左边靠墙全是些坛坛罐罐;后边则不时有些仅可看到一线天的狭长小院。黑巷的尽头始有一盏罩在墙上的煤油路灯。
四人走了许久,总算把巷子走完。到尽头右转,忽然灯火通明,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使莹、梅二人感觉又到另一世界。这里又是个长方院落,郑奶所谓“后厅”。其建筑形式与花厅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