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苗新侣
文孙在思想问题上、政治问题上,被女友说得将信将疑。疑虑之中颇有启发;启发之间也有疑虑。但是为着帮助女友扳回她在革命阵营中的声誉,他还要替她想主题、想方法,再来写一篇“社会问题调查报告”——这次他所选的,也是有一石双鸟之功的“县立苗圃”。
这苗圃在一座小山之阳、小湖之滨,占地二十余亩,风景十分清幽。它离城区大约五六公里,有条土公路可达。这条原始公路,在下雨天,真是泥深及膝;但是天晴二三日,则又一平如砥,正是练单车的好驰道。两部三枪牌,一男一女,风驰电掣,不过数十分钟,便可到达。
这苗圃的主要建筑原是一座道教的“师姑庵”,以前的主人是个“带发修行”的老“师姑”。据说她原是个官太太,也是林家的远亲。她已经是祖母了,只因丈夫带着小老婆在外省做官,不常回家,她空床难独守,乃和一个家中佣人“大师傅”私通。事为做官的丈夫知道了,乃回家把她“休掉”,迫入道观“水月庵”做道姑。她儿女不忍,乃花巨款把这水月庵翻修一新。后来“北伐军”来了,再加上随之而来的“三省剿匪”战争,军队赶走了出家人,在墙上画了些青天白日,挂上“总理遗像”和“党国旗”,就占为官用了。这还是文孙童年所亲眼看到的。军队去后,当地政府接收,又“圈”了些农地,就变成后来的苗圃了。
苗圃原属于县“建设科”,由建设科长自兼主任。由于经费不足,全圃只雇一位“干事”和三个工友,忙时则加雇点农民零工。文孙的中学同学和好友谭志平便是这里的干事兼技师。
志平比文孙高两班,中学时代就性喜花木。高师毕业后,他没有去教小学,就被建设科长罗致,做起苗圃干事兼技师了。他拿月薪二十元,独住苗圃,带了三个工友,日夜劳作,把苗圃弄得井井有条。耕地扩充之后,育有各类树苗花苗数万株,春夏花木扶疏、清风徐来,俨然是个县立小公园。春秋佳日,本城专员县长、绅商名流,有时要排几桌有韵致的筵席,也往往借用苗圃来张灯结彩。有时显宦富商的夫人们,要几盆鲜花,志平派工友送去,每受重赏——所以三位工友做工,士气甚高,听谭技师指挥,说一不二。
如今则是植树时节,志平为保持树苗供应,更是日夜辛劳,所以当文孙夫妇驭车造访时,志平正率领三位工友,用自制“水枪”,为树苗泼水,忙得汗水淋漓。但是当志平看到两部闪光单车疾驰而来时,他便放下水枪,迎了过去,一看是文孙和小莹,他不禁大喜过望,忙招呼二人架好车子,到室内喝茶,文孙乃向志平介绍了小莹。
“小莹妹,久仰了!”志平说,“你还要介绍吗?”
莹莹也自觉是谭干事的小妹妹,回志平哥以嫣然一笑,志平觉得她柔媚无比。
他们在客室还未坐定,便见客室后门有位十八九岁的少女,含笑走了进来。她围了件蓝布围裙,村姑打扮,颇有少女风韵。她一见文孙,便问候道:“林先生好久不见了。谭技师说你有喜讯呢!”
文孙忙给她介绍小莹。她又拉住小莹说:“莹姐姐,我看过你的戏呢!”说着她又甜蜜地一笑。
“你是小燕姐吧,我也久仰了。文孙常提到你呢。”二人乃抱成一团,笑得好开心。这一对解语花、两只蓝绿蝴蝶、两头天真纯洁的小羔羊,任何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不论他是男是女、是老或少,也要被解除武装,疼爱无比。难怪谭志平、林文孙二人站在一旁傻笑,各自欣赏自己的意中人。
小燕归来
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情窦初开,各自都有一套恋爱经和恋爱故事。谭志平自不能例外。他的恋爱故事,亦可单印成书。
当一年多以前来此接任“干事”时,他还不过十九岁。雇有三名农民作工友,这三位都有家有室、早出晚归。志平一人独居,最先用个汽油炉,自炊自煮。后经工友介绍认识邻村一位老农民韦大爷夫妇。韦大妈患气喘病,神智不太清楚。他们有个儿子,已成了家,在城内小学当工友。小韦老婆则在城内打零工,接洗衣服,补贴家用。有时衣服接多了,则由小韦送回家给妈和妹妹。小韦这个妹妹,韦大爷的独生女,便是小燕。小燕原没有名字,因为她有一次抚养了一只落巢的雏燕,钟爱备至,所以父母和哥哥也就叫她小燕了。韦老爹一家生活甚是清苦,但是相处得十分和睦。小燕最小,因此也是一家疼爱的中心。
志平当初搬来时,不久便经人介绍在韦家“包饭”,一日三餐——早餐稀饭咸菜,中午和晚饭都是白饭一菜一汤,晚餐另加稀饭——每月八元。韦家的饭,多半都是小燕做的,韦大妈只偶尔帮点忙。饭做好放在草筐内,再由韦大爷送往苗圃。有时韦大爷不在家或忙不过来,则由韦大妈或小燕代送代收,日久见面多了,大家也算很熟络了——小燕那时才十七岁,娇小可爱。有时小韦夫妇回家,也就偶尔送送饭,与谭技师也就认识了。他们和圃内其他三位工友一样,对谭都很敬重。
谭君平时很忙,又别无消遣,一天最大的享受就是吃饭了。他发现韦家的饭十分可口,菜式隔日一变,虽无大鱼大肉,烹调却十分细致。而他所喜吃的菜,则出现次数较多。最后每日送来的简直全是按他口味烹调的。他所不大喜欢的菜也就逐渐绝迹。志平原是个极其随和的人,向不“挑嘴”,而每日竟全是最合口味的菜,真是巧合。他本是位寒士,读师范出身,在自己家中也未过过好日子。不意这次在一个贫农家中,包了个最便宜的饭,竟是平生所吃的最好的饮食。
志平的衣服本来也是自己洗。事忙没空,也就包给了韦家,每月八毛。这一包下,志平也发现自己生活换了个人、换了个家。他那顶旧夏布蚊帐,本黑得怕人,既有臭虫屎,又有蚊子洞。自从包给韦家之后,则完全变了样子,挂在床上经常雪白笔挺。志平的衣帽长衫、布鞋洋袜和唯一的一双皮鞋,平时都脏乱得自己忍受不了;自包给韦家之后,一切就变成井井有条,整齐清洁、一丝不乱。他的面盆牙刷、毛巾肥皂,乃至所有的书籍文具,无不各得其所。床上被褥枕头,不用说纤尘不染;连窗上的玻璃亦晶莹剔透,真是窗明几净,看来心旷神怡。志平以前最恨自己的“寝宫”——他自封的名词——但是自从花了八毛钱包给韦家之后,他每进寝宫便不想出来。
男人多半是粗心的,但有时也粗中有细。他发现这变化太不寻常了。他当然也知道是那个快手快脚的小燕做的。不得已只好在逢年过节,买点礼物送给韦家,但是每次拜托小燕带给她爹妈,小燕总是不肯。志平只好自己送去,而韦家二老也是死不肯收——中国朴实的老农夫就是如此嘛。
有时志平托小燕带去每月饭钱衣钱,他也深通农村习俗,男女授受不亲,总是把钱放在桌上,让小燕拿去,不交到小燕手上。小燕说谢谢时,脸通常是红到脖子,不敢看志平一眼。她那些清洁卫生工作,也只是乘志平不在屋内才做的。志平一回来,她立刻就收工离去。
“小燕,”志平有时堵住她说,“你做得太多了、太累了。我不好意思。”
“谭先生,”小燕总是低头轻轻地说,“你出了钱嘛。”
志平每想多谢两句,总因小燕羞涩回避而没有机会。
男女之间的关系,贵在灵犀一点,语言本来是不必要的。志平一向对韦家这群忠厚朴实的农民,就敬爱不已;可是渐渐他觉得在情感上离不开彼此了——尤其是小燕,如果没有了小燕,他就活不下去了,虽然他和小燕还没有说过两句以上的话。
志平看小燕愈看愈觉她可爱,简直从心眼里爱出去。小燕穿的虽只是一件破棉袄,却没掩盖住她那美好的身躯和纯洁的灵魂。志平觉得他自己既是单身,他应向小燕试探试探他对小燕的爱慕。失眠了好几夜,志平终于决定了第一次试探的方式。他自觉小燕也有些喜欢他,否则他也打不起这股勇气来。
一次晚饭之后,志平故意躲在门外,当小燕提着草篮出门时,志平正好走进来,把门堵住了,小燕只好停下来。
“小燕,”志平说得很轻,也很紧张,“我能和你讲两句话吗?”
“……”小燕未出声,但是全脸绯红,她低头不语,手中的草篮,直是打抖。
二人僵持了片刻,对立无言。
“小燕,”志平自我解围,说,“我们下次再谈吧。”说着他让开了路。他以为小燕会迅速离去。奇怪的是,小燕走得很慢,欲行又止。走了几步,她又回转身来。
“谭先生,”小燕轻声地说,“你有什么吩咐吗?”
小燕这句话使志平迅速走过去,亲昵地轻叫一声“小燕”,又说:“我想讲句真心话,你不见怪吧?”
“谭先生,你讲嘛。”小燕低头叽咕一句。
“小燕呀,”志平用手指碰了她臂膀一下,轻声地说,“我实在太喜欢你了。喜欢得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小燕未搭腔,只见两泪盈盈欲滴,但是她忍住了。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