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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落叶归林

战争与爱情 唐德刚 3264 2026-08-15 06:28

  携美踏青

  由于炽热的爱情,由于悟道的敬佩,林文孙这位“高三学生”,竟忘记了本身的学业,而一心一意地做起女朋友的政治工作的助手来。因为自从那午休制度实施以后,临时中学已成半休学状态,学生乘机嬉游,老师亦不认真教学,大家各得其乐。

  可是“政宣大队”就不一样,午休时间得实际运用——自习作业或从事群众宣传,都得写详细书面报告,并在“小组会议”提出口头报告,林文孙既贪恋在防空洞中和女友温存,他就得抽出时间帮助女友做“群众工作”,赶写报告。同时二人在黑洞中拥抱久了,也想换换环境,在光天化日之下携手同游,欣赏点鸟语花香和与群众在一起的乐趣,因为时光流逝,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已是仲春季节,江南草长、群莺乱飞的时候了。

  文孙是本地长大,县中毕业,对本地情况熟悉,而莹莹则出生外埠,回乡人地生疏,要做“群众工作”,就只有仰赖男友之辅助了。为着于青春季节携美郊游,同时又为完成女友的政治功课,文孙乃建议二人骑着张家的男女脚踏车到离城九里的“九里沟”去郊游并从事群众宣传工作。

  这九里沟在城南傍山地带,循着平坦公路,骑车南下,优哉游哉,只二十分钟路程。九里沟本是一条山涧,沟内怪石嵯峨,水清见底;沟边山侧,则杂树丛生,山花鸟语,引人入胜。这条小山涧冬日水量虽不多,一入仲春,连宵春雨,就立刻变成一条奔腾的大河。山中产品如木材、毛竹、树油、茶叶和手工艺产品如竹椅、凉榻、藤椅、竹席、草席、藤篮、竹筐等等均可乘木排东下。下游商人也租船西上,九里沟虽茅庐数十间,也俨然成市,热闹非凡。年前省府修建公路,并在九里沟上架设长逾半里的红木公路大桥,乃使九里沟如虎添翼,生意兴隆。再加上最近县城东门外的东门新街惨被敌机炸毁,难民和生意同时南移,使九里沟渐成闹市,是群众宣传的好所在。所以文孙才有此一石双鸟的建议。

  在一个艳阳天、春光好的早晨,日高未足三丈,他二人整好单车,一男一女,车轻人俏,乃驶出东门,穿过新街废墟,循公路南下。二人按辔徐行,艳阳当空,田野初绿,日暖风和。林三公子偕美踏青,悠游之乐,真不知人间何世!

  四十年后,这公路虽已改为柏油,木桥亦改为钢骨水泥,林文孙博士却两鬓披霜,坐在“上海牌”后座,自桥上急驶而过,风物不殊,而人事全非,他和李兰场长重提旧事,真不知涕泪之何从也——这是题外之言。

  话说文孙、莹莹这对小情人,自东门南下,不足二十分钟,已见大河滔滔,桥头两岸的茅棚小市,人马杂沓,热闹无比。他二人骑过长桥到达彼岸,乃下车推车,沿河边街道缓缓北行,乃在一草棚茶馆边停下了。

  这茶馆生意不差,但茶客多聚坐于临河一边,正听一个卖唱的老人在那边自拉自唱,只听他唱道:

  死是汉家鬼,

  生是汉家的人啊!

  骂一声,毛延寿,

  你这个卖国的狗奸臣!

  他唱得正起劲时,一眼看到文孙和小莹,便停止了歌唱,拿了顶破毡帽走了过来,笑眯眯地说:“三哥儿,今天怎么到这儿来赏光?”

  “王老班呀,”三哥儿说,“两年未见你了,你长胖了哎。”说着三哥儿便把两毛毫洋放到他毡帽里去。王老班又打躬又作揖。接着他又转向莹莹说:“叶同志,你今天也有空陪三少爷来吃茶呀。”

  “王师傅,”莹莹笑着说,“我们也来做点群众宣传工作嘛。”

  “我们三少爷人好呀,”王又转身指着文孙向莹莹说,“一点少爷架子都没有——我看他长大的呢。”

  “你们也认得?”文孙惊奇地问他二人。

  “王师傅现在在我们队里受训,并参加操琴教练。”莹莹告诉文孙他们认识的经过。

  “三哥儿,我哪能教操琴!我工尺都写不来,”王老还是笑眯眯地说,“他们官长抬举我,我哪里敢当!”

  这时文孙要茶房泡了三杯茶,又叫了些春卷、烧卖、炸糕三人吃着谈着。王老班并向叶同志谈了些他的“班子”在林家庄唱堂会的往事。

  原来文孙的祖父曾雇养一个小“戏班”,一共有二十多个戏子。除在庄子及亲友家唱堂会之外,也常到县城演唱。这个班子每次出行时,唱旦的都坐轿,唱生的都骑马。每次出行“青衣小轿”十多顶,骏马十余匹,好不气派。那时王老班还年轻,在班子里做个“领班老生”,有时“文场”缺人,他也可操操琴。后来林家这个班子散了。王老班失业,逐渐变成了在茶馆卖唱的乞丐艺人,景况堪怜。但他毕竟是科班出身,唱来别有韵味,所以始终拥有若干听众,勉维衣食。逢年过节,他也还到老主人家打打秋风,拜年拜节,所以和三哥儿很熟,如今见到三哥儿把政宣队里的当家青衣带到这儿来吃茶,老人家自知其意义所在,所以对叶同志亦倍感亲切。

  据莹莹说,张指导员最重视民间艺人,因为只有他们才能真“深入民间”。据说王师傅的阶级是“准尉”,可以挂皮带,比莹莹还高一级呢。张指导员除发他每月一元薪饷之外,老艺人还可随时回队吃“大锅饭”;平时演唱所得仍归他自己,只是生活和演唱内容,都要遵守队内的严格规定罢了。莹莹说王老班原有点烟瘾,张指导员勒令他戒掉,所以人也长胖了。他唱辞中的“生是汉家人”,原是“生是汉家臣”。把“臣”字改成“人”字,也是张指导员的指示。

  莹莹的一席话,才使文孙想起姥姥对“政宣”的批评:“他们组织太严密。”确是不假。

  他二人付了账,文孙又另给王老班一元法币,帮他衣食,老人打躬作揖而去。文孙又帮莹莹向众市民发了些宣传品,又贴了些抗日标语,就算达成一天的任务了。

  生是林家人

  莹莹一天的功课既已圆满达成,剩下的工作便是写书面报告了。这点莹莹可以在晚间写得得心应手。她觉得文孙比她写得更好,而文孙现时已不再做“解析几何”,终日专门为女友捉刀写“政治报告”,写得又快又好。

  既有此不愁功课的心理准备,二人在九里沟剩下时间就游山玩水、谈情说爱了。文孙花了几个铜元叫茶馆小二代管了单车,二人便沿沟北上;人渐少,地愈幽。这儿山鸟争鸣、野花初放、春风徐拂、流水淙淙……这环境对一双初恋、热恋中的小情人说来,真是洞天福地。文孙把呢大衣铺在溪边树下一片大石之上,拥着美女坐下,真是悠然自得。二人现在的拥吻,已不像两个礼拜前的刀割不断、水渗不透了。莹莹在文哥怀内把朱唇送上来,文孙吻了她,也浅尝即止,二人还是欣赏阳光风景,和新鲜空气要紧。

  文孙本是“临中歌咏团”的团员,颇有歌兴。平时把“上起刺刀来……”唱腻了,今听王老班的歌声,觉其别有韵味,乃学着哼起“死是汉家的鬼,生是汉家的人……”来。

  文孙歌声未歇,莹莹忽自怀中翻过头来,向文孙说:“文哥,我可要做死是林家的鬼,生是林家的人啊!”

  莹莹忽发此语,不是向情人撒娇,而是触景生情的结果。莹莹是敏感的,也是十分迷信的。她安详地躺在男友怀中,本感到无限幸福,默默注视着激流冲石;偶见微风过处,流水落花,风景迷人。谁知她有时也看到一两片隔秋枯叶,随风入水,瞬即不知去向。她忽然想到“叶”原是她自己的姓,落叶随风离林而去,“林”又是男友的贵姓。她无意中想到一片枯“叶”,经风吹落水,瞬间便离“林”而去,多么可怕。一想心跳不止,不觉转身抱了男友,乃说出这句无比依恋和激动的情话来。

  文孙本是个浑浑噩噩的无肠公子。他不知敏感女友触景生情的心意,乃搂起女友,吻了一番说:“莹莹,咱俩私订终身,好不好?”

  “文哥,”莹莹认真地说,“不管私订、公订、不订,我都舍不得离开你;离开你……”她本要说,离开你就要像那片落叶离林,逐波而逝,不知所终;但是她迷信,不敢说这句话,才改口说:“……我要永远跟着你姓林。”

  “亲爱的莹妹,”文孙吻了吻她,半开玩笑地说,“不管私订、公订、不订,我也舍不得离开你,我也要跟你姓叶。”

  “我要姓林……嗯嗯……嗯……”莹莹又捶他又打他,哭诉着说,“我不要你姓叶!”

  “你是搞社会革命的呢!我替你害羞,”文孙笑着直是把食指在腮边划个不停,说,“我在提倡女权,提倡母系社会,你这个女的社会革命家倒反对呢。”

  “我要忠心于社会革命,但我不要你姓叶,我要姓林。”说着莹莹把头插到文孙胸中去,把文孙抱得死紧。

  “你想你矛盾不矛盾呢?”

  “文哥,”莹莹半哭半笑地说,“我……我……我矛盾!”

  “莹啊,”文孙把她头扶起来,向莹莹认真地说,“我要向爸妈写封信——你也向你妈写封信。我们公开订婚。”

  “公订、私订、不订,都可以,”莹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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