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春秋”和春秋水月
文、莹二人自苗圃归来之后,莹莹那点与生俱来的母性使她对这对小白鸭,简直钟爱备至。谁知这两个小东西极有灵性,以爱还爱,它俩一歪一跛地跟着莹莹呱呱地叫,使莹莹一时也不忍离开它们。
莹莹还有只宝贝——那只林老师的小兔子。文孙给它做了个铁丝笼和草窠,放在防空洞内已过了一冬,肥成一个毛团团,莹莹也把它的笼子搬出防空洞,放在荷池之边,让它也在池边欣赏阳光空气,看两个爱侣小白鸭在池内嬉游。文孙又叫十三太买了个篾制鸡罩,晚间就把这三个宝贝罩在一起,吃晚餐过夜。
莹莹本是革命家,终日嚷群众宣传、干革命,但自从这三个宝贝由她抚育,她也把革命忘了一大半——心心念念的是这三个宝贝。革命只好交给男朋友去代劳了。
文孙为着上次的“九里沟报告”遭了批评,这次既不接吻也不拥抱,一人躲在洞内,孤灯荧荧,在绞其脑汁。他这篇新的“社会报告”文题叫“水月春秋”,副题叫“从一个尼姑的悲剧到一个建国干部的成长”。在这篇文章里,文孙从那因犯淫而被丈夫“休”掉、逐往尼庵的老道姑叙起。文孙深为老道姑不平,对那封建吃人、男尊女卑的传统社会作出沉痛的抗议。
文孙也对那场三十年代初期中国人杀中国人的残酷内战,作了惨烈的呼吁——中国老百姓自己之间的争执,为什么一定要用枪杆来解决?用鲜血来洗刷?有个强大的中央政府,社会之间的不平,为什么不用法律,用政策,来加以改革?而千万吨鲜血,亿万吨枪炮子弹,究竟增加了社会的不平,还是减少了社会的不平呢?
就以他们西山东区的张林刘涂四大官僚地主来说吧,他们在这工商业日进千里之时,几千担稻米,也换不了一部城市中产阶级私用的“别克牌”汽车。这些地主,如不移居都市,化农业为工商,也会自动消灭。再者政府有枪杆数百万支,一纸命令,也可使地主阶级消灭于旦夕。政府为何不做,而任听农民自己揭竿而起?如此纵把西山东区的四大家族成员全部杀光,财产分掉,也解决不了中国“贫弱”的问题。孙中山先生不是说过,中国的问题是“大贫和小贫”,杀完小贫也救不了大贫。
以作者的观察,中国抗战和以后的问题,应是“废除不平等条约”、“振兴实业”、“建立有效率的廉洁政府”、“培养有知识有节操的青年干部”,“使中国追上欧美国家”、“富国强兵”。在这一报告的结尾,作者便举出“苗圃,弄得从无到有的故事”。
“老实说,”这报告结论上说,“中国当代青年,谭志平并不是个特出的例子。像这样实干苦干的青年技师,全中国何止千百万人!只要政府政策正确,高级领袖公忠体国,领导有方,不愁中国不能变成十个八个甚至几十个的日本呢!”
文孙把这草稿给莹莹看,莹莹看得直是鼓掌。二人再稍事修改之,由莹莹埋头抄起,真是情文并茂,写作均佳。当晚莹莹便把这篇《水月春秋》交上去了。小组会议在朗诵并热烈讨论之后,竟被评为“甲级一等”报告。莹莹也一洗前文满面羞辱,一夜高兴非凡;睡在床上,还在默诵报告里的警语佳句,高兴得一夜未大合眼,内心中不用说更佩服男友的才华,而愈想愈爱。为急于向文孙报告“甲级一等”之评,真是等不到天明。
而在文孙那边,他交卷之后也如释重负,乃专心致志想到自己遵父命,搞个公开订婚仪式。姚大余一向是文孙的智囊,也是最欢喜跑腿的“司务长”,文孙乃把这心愿私下告诉大余,谁知大余诡计多端,他正在和张指导员计划搞“庆祝台儿庄胜利联合大游行”,节目中有“提灯会”、“双鱼演出”(《打渔杀家》、《渔光曲》)等等。事后由参加演出的“临中歌咏团”和“政宣戏剧组”来个联合“庆功晚会”,就在“张家花园举行”,由“林放鹤堂”捐款做东,“庆功会”中便宣布林文孙、叶维莹公开订婚,岂不是天衣无缝?既可达订婚目的,又可免大张旗鼓,而请的客人,又都是男女双方最好的朋友。友朋亲戚中沧海遗珠,人家也不会见怪,岂不十全十美?
“大鱼”的办事才能,文孙是五体投地的,他有信心面面顾到,绝无差池,而大鱼又是刘朝奉刘祖安的熟友,二人同心协力,自然万事如意。文孙和大鱼商量了一晚,一切由大鱼负责,刘祖安只是遵命办事。文孙也觉十分妥当;明早一下课,便去告诉未婚妻,四月订婚,六月结婚——终身大事,一切圆满安排。心安理得,也就在宿舍床上呼呼大睡了。
“大仙”和“当票”
第二天文孙在“解析几何”堂上,专等下课号,只嫌手表秒针转得太慢。终于号声响了,文孙丢下书包,跨上坐骑,一溜烟便跑到花园里去。不去也罢,一去不免大吃一惊——只见莹莹独自一个坐在荷池边,正在掩面恸哭,她一见文孙来了,便扑入文孙怀内,号啕大哭起来。原来她那三只宝贝,只剩下一只小鸭躺在地上,做垂死挣扎啾啾而鸣;另一只不见了,地上还有点鸭毛。兔子也不见了,地上剩有一摊血,和一点带血的兔毛——显然它们已在半夜为野兽偷吃了。
文孙见状,不禁咬牙切齿,他乃扶开未婚妻,翻身走入“洞房”去,小莹哭随于后;只见文孙用钥匙打开一橱柜,在柜内取出一支青光闪闪的三号“驳壳枪”。他拉开枪栓,把一整条德制“四○三”号枪弹,压入枪膛,其声辄辄。莹莹虽也曾看过军人挂着“盒子炮”,但是看人拉栓上弹,还是第一次——她多怕枪啊!看这情况,她也惊停哭泣,全身不断发抖,恐惧无比。文孙未和她说话,提着实弹手枪便怒气冲冲地走出洞门,小莹跟在后面跑,直是抖个不停,一跑一跛。
文孙提着手枪乃沿着山下和墙边草丛,来找那野兽,终于他在墙边的一丛矮树野草之边,发现死兔尸体。这可怜小兔五脏摊满地上,四条腿只剩两条,头也只剩半个,死状至惨,但血迹无多,血似乎被那野兽吸吮了。文孙提着枪仍在树丛后找那野兽,而莹莹则吓得僵住了、麻木了,连哭也哭不出声来。
文孙对那矮树丛中看了半天,那里似乎有个黑洞,文孙乃举起手枪向那黑洞连开四枪,只见洞内突然蹿出几只老鼠,迅速逃窜无踪。文孙提着枪回身看莹莹,只见莹莹面色苍白,全身抖个不停。
右手持枪,左手搀住莹莹,文孙说:“这野兽不在这洞内,我们再去找去。”
这是莹莹第一次看到人开枪,她吓得步履维艰,难于举步。幸好男友温存,扶着她缓缓转过土山,山后便是一块洗衣场、一口井,和三间空无一物的厨房。那土灶上原有三口锅,现在也只剩一口小锅。二人正在东张西望时,忽见十三太面色紧张,喘着气跑了过来,原来他听到后院枪声,不知出了什么事,才匆忙跑来。当莹莹告诉他兔子被野兽吃了,十三太惊慌地说:“那是大仙吃掉的!”
“告诉我,”文孙气愤地说,“大仙在什么地方!”
“三哥儿,”十三太惊恐地说,“大仙是仙呢,出没无常……我有时在厨房看到他老人家。”
“在厨房!”文孙吼了一声,乃在那空无一物的碗橱、货柜中去找。忽然间只听噼啪一声巨响,一只有狗大的白狐自货柜内冲出,夺门逃出厨房,文孙尾随其后,连开两枪没有击中;那狐狸乃爬上树干,跳上墙头,文孙又连开四枪,均未击中,被它越墙逃走。这时文孙枪中十弹俱发,枪膛张开。文孙又压入十发,持枪开后门追了出去,但那狐狸已杳无踪影了。
文孙关门回来,只见十三太也在发抖,莹莹更面无人色。
“三哥儿,”十三太颤抖着说,“大仙打不得的呢!这大仙有五十年道行呢!”
“我久未开枪,未打准,让它逃了!”文孙悔恨地说。
“打不得呢!三哥儿,”十三太说,“我还向他烧香呢!”说着十三太指指那灶上唯一的一个土香炉。
“他有五十年道行,我有一百年道行!”文孙说着便把那瓦香炉摔在地下,砸得粉碎。
“督军小姐,”十三太转向莹姑娘请求说,“三哥儿不信,姑娘要劝劝三哥儿呢!”
“十三太,”文孙疾言厉色地问他,“厨房里那些细瓷盘碗,和金台面、银台面哪里去了?”
“我把它们都送到‘当铺’去了。”十三太毫无惊奇地说。
“你把东西都当了!”
“五姐他们回来时会赎的!”十三太说。
“你就这样‘监守自盗’!”
“……”十三太没有回腔。
“十三太呀,”莹莹也插句嘴,问道,“林老师那‘汽油炉’,是不是你也偷去当了?”
“我送到当铺去的。”十三太龙钟地说。
“你当了多少钱?”文孙又问一句。
“七毫五小洋。”
“林老师十五块钱买的呢!”莹莹向文孙说。
“你看这老烟鬼,是不是东西!?”文孙感叹地说,又问:“你的当票呢?”
“都放在夹柜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