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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今生与昨死

战争与爱情 唐德刚 3288 2026-08-15 06:28

  另一个世界

  莹莹提着竹篮循街边走回家,路过鼓楼之侧,看到一群青年正在围看一张广告。她也站着看一下,原来是“省立临时中学”的招生广告。高初中都有;自初一到高三,都可插班。校址是在距南门外三里的“龙潭寺”。莹莹看着心里痒痒的,想到能进此中学多好,但是一看到“学杂费拾陆圆”一条,心中就冷了。她身边只有妈给的五元。以前那罗司令还给些首饰零钱,都由妈保管,却给妈通统输光了——莹莹想想,对妈也有点怨恨。舅舅对她不错,但是舅舅哪来这十六块钱呢!

  莹莹看了一会儿,乃绕过鼓楼;想不到鼓楼那边也有一群人在看另一张布告,原来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直辖政治宣传总队、第二大队,招考男女学员广告”。莹莹只瞥了一眼,也就预备走了——反正缴不起学费。可是她忽然听到两位青年在讨论说“待遇不坏哎”,这才又引起莹莹的好奇心,再挤入人丛一看,不禁大喜过望。原来这些学员,不但不要学费,“录取者以上士起叙”,“每月薪饷七元”。

  莹莹抱着篮子,再挤进去细看一下“报考资格”,规定是不论男女、初中毕业、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均可报名应考”,考试地点是“文庙”。莹莹看了这一资格,心头一爽——这一喜真非同小可。

  放下竹篮,解下围裙把篮内礼物遮住,乃三脚两脚,穿过文昌巷,走到文庙。果然庙前挂着白底蓝字宣传大队的大牌子,有个枪兵在一旁站岗。莹莹在一旁探头探脑不敢进去,但听到有两个青年问那岗兵,才知“报名处”在庙内,莹莹也就跟着那些青年进去了。

  这“报名处”设在右庑,有两间房,男女分别报名。莹莹见男报名处有一群人在等;女报名处,则空无一人。她乃走向女报名处,只见里面有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有两个女兵在聊天。莹莹看那女兵一长一幼,二人身着草绿棉军服、腰束皮带、脚穿力士鞋,军帽轻覆在那长发之上,真潇洒至极!——莹莹一看之下,真打心眼里羡慕起来。

  那年长女兵(约二十七八岁)一看到莹莹,便首先问道:“你来报名的吗?”

  莹莹说:“是。”她又问莹莹:“认得字吗?”莹莹说:“认得。”“会写吗?”她又问。莹莹说:“会。”“那你就自己填个表吧!”这年长女兵说着,那年幼的女兵便取过一张油印的表格来交给莹莹。

  莹莹一看这表格除姓名、年龄、地址、学历之外,还有“写作经验”、“绘画经验”、“舞台经验”等数项。那小女兵又取出墨水瓶和钢笔给莹莹,莹莹都照实填了,并于舞台经验项下,填上“参加《雷雨》演出”等数项。

  当那年长的女兵看过莹莹的表格之后,她对这村姑打量半天,面露惊讶之色,只叽咕一句说:“你是高师二?”未等莹莹回话,她拿着表格便匆忙地走了。

  当莹莹正和那年幼的小女兵“王秀英”谈话时,那年长女兵回来了,同来的却是一位身着“武装带”、领口挂少校领章的军官。这军官大约三十五六年纪,长得很清秀,态度也很和蔼——和莹莹所认识的罗少将、朱中校、熊少校的味儿,完全不同,而莹莹则觉得这位少校容易亲近得多了。

  “我是张指导员。”这军官伸出手来,和莹莹亲切握着手,要她们三人一同到他的简陋的办公室去——这办公室只一张木桌、几张椅子,和一张帆布床。

  张要大家坐下之后,把莹莹的表看了又看,又对莹莹上下看了一遍,忽然说:“你在《雷雨》里演四凤,是不是?”

  莹莹脸微红一下,轻声作了肯定的答复。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搬过来?今天?明天?”张含笑而肯定地问。

  “张指导员,我还没有参加考试呢。”莹莹有点难为情地答着。

  “不用了,不用了!”张随即用红铅笔在莹莹表格上批着“免试录取”四字,使莹莹大为吃惊,也喜出望外。

  张又指着那年长女兵介绍说,她是张秀兰同志,你们女生队将来的“中队长”;那年幼的叫王秀英同志,将来也和莹莹一道在“话剧组”。

  张指导员找来勤务兵,泡了一壶茶,又取出些花生米,四人且吃且谈。张问了莹莹的详细身世之后,说你以后可写篇“自传”。张又向秀兰说,看样子维莹同志的舅舅不会阻止她来当兵——不过我们搞政治工作的,总要向她的家长“动员”一下。莹莹是第一次听人叫她“同志”,她感到亲切和骄傲,内心欣悦无比。

  莹莹在文庙内和他们谈了两个钟头,真是心心相印,情投意合——这才是她应该住的世界。真想不到,这个伟大古老的中国之中,竟然有这么多小世界,她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寻死三次,最后竟于无意中,摸到这一个世界来……

  张指导员他们又带她参观了营房和看了一些陈列的书报之后,莹莹就回家了。张指导员并和她约定今晚来拜访她家长,莹莹明天就可“入队”了。

  莹莹的心情是兴奋、喜悦、恐惧、新奇……交织着回到舅舅家里去。

  跟党到死的第一步

  莹莹辞别了张指导员,三步两步赶回舅舅家,她怕舅妈在等着她烧饭呢。谁知她一进门,却见一个穿皮袍的中年人,和舅妈正在喝茶、吃糕饼聊天,这些糕饼显然是那穿皮袍的人带来的。那人自我介绍是“省营贸易公司”的庶务科长,姓廖名邦平。他已来过一次。这次来也已等了两个钟头——“总算把‘莹姑娘’等到了”。

  廖自称他是熊兼总经理的“贴心人”。他奉总经理之命,在县城已为“莹姑娘”租好了宿舍,莹姑娘以后就在他的庶务科当“挂名会计”,不必上班。吃的、穿的、用的,由庶务科全部供应。有任何需要,只要莹姑娘吩咐我姓廖的,便没有做不到的。

  廖这番话使莹莹听了不知如何应付,心情反应也很复杂。她曾自金环口中听到有关“叫床幺二”那个“小公馆”的事。金环说那小公馆便是熊副官一手布置的——金环也曾说过有关熊正宜、熊楚材的吃喝嫖赌、走私资敌和贩卖鸦片、组织公司的许多故事——熊对她母女虽然恩高德厚,但是现在又要她在县城单住宿舍(是否也是个“小公馆”呢?),是什么意思呢?莹莹不愿搬去住,但是要不是在“政宣大队”被录取了,她也不敢贸然拒绝。如今既然有两处可去——不必去听“少东”那个药王菩萨的使唤了,她就向舅妈说出“军事委员会政治部”里的“机会”,希望晚间舅舅回来时,再听舅舅的话。

  廖科长劝了半天之后,约好明后天再来,便走了。晚间舅舅回来了,他们夫妻舅甥,正在为这三个选择伤其脑筋时,忽然有人敲门。莹莹开门一看,原来是张指导员,带几位女兵,后面还站着一位上校级军官,张介绍那位是邹副大队长。

  朱朝奉夫妇一辈子还未见过这样大的官;而这群“军事委员会”里的大官,居然亲临拜访,更是前所未有之事;街后、街前的邻里,不免轰动。朱朝奉打躬作揖,不知如何接待,慌忙万状,街坊却羡慕不已。尤其是那位上校和少校军官更是“朱老先生”长、“朱师母”短地叫着,更使朱氏夫妇坐立难安。这些军官并为维莹同志被“免试录取”而参加“抗战行列”向舅舅、舅妈道贺。舅舅、舅妈更打躬不已。

  “维莹同志,”那上校军官亲切地问道,“你的行李呢?”

  “没什么行李嘛,”莹莹说,“只一个藤箱、一个铺盖卷、一个瓷面盆。”

  “那我们就替你提着吧,今晚就报到入队,我们还有个晚会欢迎你呢!”张少校说着就提起铺盖卷,上校提了藤箱,女兵们拿着面盆杂物,大家浩浩荡荡,辞别了“舅舅、舅妈”,就回到大队部去了。

  这个不平凡的行列,街坊传言:军事委员会派了一个团长(上校)、一个营长(少校)来搬行李的——朱朝奉夫妇也颇感光辉。

  莹莹姑娘终于摆脱了旧世界,走出“跟党跟到死”的第一步。

  新兵的喜悦

  邹副大队长一行男女六人,提着叶同志的简单行囊,嘻嘻哈哈走向文庙大队部去。莹莹本来有点羞怯和紧张,但是她看到另外三位一长两幼的小女兵,对两位大官那样无拘无束的样子,自己也就放松多了——她想不但她所知道的军人生活不是如此,就是她“女师”之内的师生关系也没这样轻松活泼,心中真感到无比幸运和快乐。

  在他们的谈笑中,莹莹才知道张指导员本想在家庭访问之后翌晨再接叶同志入队,事为邹副大队长所知,他认为既有如此优秀的新血液加入,就应立刻动员争取,哪能等到明朝!再者他们由前线退下的四十多位“老同志”,原定于今晚举行个“迎新餐会”,邹副大队长也不愿莹莹晚到,脱了这个参加大会的机会,使莹莹尤觉感奋。

  大家说着笑着,不觉已到庙门。卫兵立正敬礼,才使莹莹认识到这里的确是座军营。大家踏入营内,只见正面“明伦堂”上挂着一盏“汽油灯”,照耀如同白昼。男女学员喜形于色,进进出出,一个晚会,正要开始。众人见他们一行到达,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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