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虎穴,入狼群
和叶妈商议既定,熊副官乃开门叫勤务到菜馆要几样好酒菜,一面又拍门把莹莹叫醒。其实莹莹早就醒来,睡在床上细听他二人的谈话。这新做的门,隔音虽好,她还是听得出五六分来,尤其妈有意叫她到县城舅舅家暂住,倒正是她所梦想的。
她原有意嫁给罗司令做“平头夫人”或做个“两头大”;谁知半路又杀出个“叫床幺二”的妓女来——她思前想后,怎能在一个“幺二”妓女之下,做个“三姨太”呢!她自恨命薄,又恨罗某薄幸,又恨妈妈下贱。千思万想,生不如死,就作第三度的自杀了。谁知又命不该死!如今活着既无意义,出街又无面目见人;洗衣为生究非了局——幸好听到熊伯伯一番好意的建议,能换个环境,将来到“贸易公司”做个会计,也不失为自食其力。想想颇为心安理得,甚至高兴,所以当妈拍门要她晚餐时,她也就欣然而出向熊伯伯道谢了。
在晚餐桌上熊副官和叶妈对酌,莹莹也喝了半杯酒,喝得脸红红的。熊伯伯和妈妈,只向莹莹稍事提到“暂去县城”,莹莹便欣然同意了。熊伯伯本来要雇轿子送莹莹进城,但怕引起街坊注意,把那婊子“幺二”惹来大闹,使司令难堪,军风纪视察团也要来抓她母女当间谍办了。所以熊副官建议莹姑娘“女扮男装”,半夜出发,由阿七担行李护送,抄小路去县城暂住。梅溪距县城循古驿道大路约七十华里,翻山越岭走小路,则不足五十,所以熊副官希望她“半夜开溜”,到县城隐姓埋名,然后熊某自会在新成立的“贸易公司”中安插她工作,照顾她食宿。罗司令不久也要开拔上前线去了。
计划既定,莹莹乃暗中去向干爹王屠户辞行,并请七哥护送。王屠户本以为莹莹要出嫁为“司令夫人”了。如成事实,则婚前王某自会自动向莹莹“作揖”解除“干亲”关系——这是“江湖”上的规矩,不使“朝中人”为难。如今莹莹婚事已终止,则干爹干女关系依旧存在。莹莹向干爹叩别时,哭跪于地,但是干爹认为她已身无“功名”,干爹仍会随时保护的。
莹莹稍事包扎之后,自己化装为一个小“朝奉”,由七哥挑着行李,行李卷中插了一把锋利的自卫屠刀,二人一前一后,乃于月黑风高的夜晚,溜出梅溪虎穴,抄小径走向县城而去。这边熊副官也向罗司令报告,说莹姑娘“羊痫风”又发了,她妈妈把她送到亲戚家去——她自知福薄做不了司令夫人,又怕二姨鞭打,所以暗自逃走了。罗司令闻言,欷歔之余,也就未追问了。
莹莹与七哥本来摸黑而行,山路崎岖,颇感艰难;所幸不久残月东升,路途模糊可见,而阿七又是老马识途,十里下来,风也小了些、路也认清了、人也暖和了,二人且谈且走,倒不觉辛苦。
这条路是山区小径,人烟稀少,是绿林豪杰的天堂。有时有一些头扎包头、手执各式手枪的壮汉从路边草棚出来张望询问,阿七只和他们说了几句莹莹听不懂的古怪的话,他们便恭恭敬敬让二人过去了。有时这批草莽英雄还请二人喝点烧酒暖和暖和。
二人一路走来,虽毫无意外,但是七哥总是特别小心。他不是走在妹妹之前,就走在妹妹之后,看路上危险性的大小而定。七哥把妹妹的安全看得太严重,不敢丝毫粗心大意。在这二人摸黑前进之时,莹莹倒想与七哥重续旧好,甚至希望在他们休息之时,七哥能拥抱她、吻她,甚至……莹莹对七哥真是既爱又敬。她简直想向七哥提议:“二人私奔!”但是千想万想,二人一文不名,纵是七哥答应,他二人又“奔”向何处去?——天下之大,竟找不出一个角落,能让这对小情人有个去处。
莹莹终于打消这个念头的主要原因,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天真而诚实的七哥,根本就未想到这一点。有时莹莹故作疲倦,坐在石上休息,希望七哥一起来坐,而七哥却自行李中抽出利刃,在四周巡逻。他说他不怕强盗,但这荒山野兽甚多,为着妹妹安全,他不敢有丝毫疏忽。
莹莹感激七哥的保护,暗中擦泪之外,也觉得如此良宵、如此爱侣,也辜负了天作之合而暗中欷歔不已。七哥偶与妹妹并行,二人讲几句话,而七哥也目光四射心不在焉。他只注意四周可能存在的野兽和强人,往往对妹妹的话,答非所问,使莹莹无法把自己的心挖出送给他。
一次莹莹看到七哥的过分小心,便笑着问他何必如此。七哥说,师父当年做保镖时曾有个口诀,要他也念念不忘。这口诀是:“行走坐卧,不离这个——不离那个,‘防人打我’!”七哥说,习武的人,尤其是保镖,一眨眼也不能疏忽,有武功的人,别人是绝对无法偷袭和暗算的。
“七哥呀,”莹莹笑着说,“你那晚不是被他们特务营巡夜的‘偷袭’了吗?”
“他们不是偷袭,是明捉呢。”七哥说。他说那晚他可以把那个班长和六七个士兵一齐杀掉。但是杀出人命如何收场?“不但师父不依,妹妹,我不是把你也牵连了吗?”七哥说他宁愿被捉、被枪毙,不愿向官家朝廷反抗,牵连别人。“他们是官,我们又不想造反。”
他二人走着,渐渐残月西沉,天已有点亮了,山势也渐平坦,村落也多起来了。二人走到一渡口,只见渡船在对岸,岸边草棚内的船夫尚未起床呢。莹莹要等一下,而七哥则把手指插入嘴中一吹;这一声呼哨,真声震山林。不久果见那船夫揉着眼走出草棚。七哥隔河和他也讲两句莹莹听不懂的话,那人便把渡船撑过来了。三人渡了河,那船夫劝他二人天亮了再走,理由是近些日此地不太平——狼下畈。七哥则认为天已快亮了,没什么危险。他二人还是谢了船夫,继续向县城走去。
这时路已很平坦了,二人走了不过三两里路,便穿过一个遍植苍松的大户人家的祖茔。忽然间听见附近一个村落内大敲其锣鼓,并听见有人伏在屋上吆喝。另一村庄则大放其爆仗来。
“不得了,”七哥惊慌地说,“狼来了——狼下畈!”
莹莹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见七哥手一指,果见那村庄屋后有一群狼,约十余头,一面作怪叫,一面冲向这祖茔方向来。七哥面色大变,乃一边自行李卷中抽出屠刀,一面喊叫妹妹:“上树!上树!”可是莹莹腿已发软,屡爬不上。七哥慌了手脚,乃把屠刀放下,双手把莹莹举起送向松干上去。莹莹此时手已软了,攀援不住。阿七慌了,乃把莹莹用力一塞,塞入两个粗松枝中去。莹莹还未坐稳,狼群已冲了过来。带头的一只大狼,上来向阿七便是一口咬去。阿七身躯一扭,躲开狼口,顺势一脚,把那狼踢向空中翻了个筋斗,余狼一怔,阿七乃拾起屠刀。当第二只狼刚咬上阿七的半截棉袍时,阿七顺势一刀,便把那只狼连嘴带牙割了下去。这狼刚倒下,余狼十来只,乃群起围攻,凶猛不堪。阿七乃舞刀旋回。前狼带伤退下,后狼又来猛扑。阿七乃挥刀倒于地下,像车轮一般旋转起来,如疾风暴雨,一时狼嗥人喊,刀光如电,好一场人狼大战。
这时莹莹被塞在树上,人虽吓软了,却被松干夹住,不致掉下。她目睹脚下这场人狼之争,自己已吓得半死了。忽然见围攻狼群之后一只肥狼仰首大叫,其他群狼乃停止围攻,掉头随这大狼,冲出这祖茔松林,呼啸而去;地下却剩下几只断腿伤狼,犹在呼号挣扎。
狼退之后,阿七才持刀坐起,气喘不止。
“七哥!七哥!”莹莹在树上哭泣着叫问,“受伤没有?受伤没有?”
阿七仍然气喘不停,坐在地上,只是摇摇头,没有开腔。
野而未合
阿七在地上坐了十来分钟,忘魂失脑,一言未发,莹莹想跳下树枝,来探视他,但自己却被松枝夹得太紧,加以惊吓过度,四肢无力,屡挣不脱。阿七看情况乃向她摇摇头,要她别动。又坐了数分钟,阿七才缓缓站起。他看那四头垂死的野兽,还在哀嚎挣扎,乃走了过去,每头补上一刀,作怜悯之杀,免其痛苦。阿七是个职业屠户,一刀便中要害,那四头野兽也就不再蠕动了——看来也怪可怜见的,虽然二十分钟之前,它们还是最可怖的食人野兽。
杀狼之后,阿七看路边麦田内有个肥料堆,他乃把这四只死狼,提着尾巴,拖到肥料堆边去;这才回来,从两根树干间,把莹莹“拔”了下来。莹莹下得地来已不能直立,瘫坐地上像那受伤的狼一样,只能蠕蠕而动。阿七乃陪她坐下,并为她麻木的腰杆四肢略事按摩,使莹莹渐次恢复正常。
“七哥,”莹莹神志初定才关心地问一句,“你被咬伤没有?”
“伤倒没有伤,”阿七说,“现在想想,命是捡来的。”
“七哥,你把它们杀得落荒而逃嘛。”莹莹在恐怖之后,居然又顽皮地笑起来。
“你知道狼群多可怕啊,”七哥余悸犹存地说,“它们往往能轮班缠住你,缠个整天整夜,等你精疲力竭,便把你吃掉。”
“这么厉害呀!”莹莹惊讶不已。
“前些年打红军,有几个溃兵在山里被狼围了两天两夜,无人来救,结果都被吃掉——他们还有枪呢!”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