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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病妇”的噩梦

战争与爱情 唐德刚 3180 2026-08-15 06:28

  还要磨折数十年

  莹莹的第三度自杀,她自信是绝无生还之理了。前两度自裁,是出于一时冲动,准备不周。这次则是她蓄意自杀。她在金环床上已细想了一夜,思想搞通了——人生就是这么个样子。人活百年也是死,何必不早事解脱,而要受苦一百年才死呢?

  她已做好一切解脱的思想准备,回家看见妈的样子,和听她语无伦次的语言,促使她做了最后的决定。她想爹如还活着,她决不愿死;因为爹爱她,她是爹的掌上珠、心头肉。有个爱她的人在世上,她就不忍心死,让他难过。她也爱爹,每天背书包回家,看到爹,她心中便有无限喜悦,为了这一份喜悦的爱心,她也舍不得死——可是今日这世界上,已再无可留恋之处,早去早安息。这样一想,莹莹也就四大皆空,追求永息去了。永息了,她觉得也没什么可以悲伤的,所以连一滴泪也不必流了。她也想到林姑娘“毕竟洁来还洁去”的诗,但她自觉比林小姐还要超脱——林是死不瞑目的,她则是瞑目而死;林是把这原是地狱的人世未看穿,叶姑娘是看穿而去者。

  但是不幸的是,莹莹把“解脱”的情报和技术弄错了。没有掌握正确的技术,最后又使她在这苦难的人世,多受了数十年精神与体质上的折磨——使她和林姑娘一样,终难瞑目。

  莹莹认为烈酒和毒药曾毒死过她的好友。她如今用加倍烈酒、十倍毒药,焉有不死之理呢?这是她情报弄错了。她的好友朱纤之死,只是喝了一壶“烧酒”,和吞下两盒红火柴头。莹莹却不知道朱纤不是毒死的。她是酒醉了,步履不稳,倒入她家中厨房里半截埋在地下的水缸中淹死的。

  再者,莹莹自己灌酒也灌得太多了。她不知道酒喝多了要呕吐。尤其是她倒在床前踏脚长凳上,头下腹上,酒从她腹中倒流而出,使她不断地呕吐和呻吟。如此纵是没人抢救,她把烈酒和“毒药”吐完了,还是要活下来的。

  更巧的是叶妈平时是不失眠的,倒床便睡。可是这次她输得精光,又打了赌账“红条”,她愈想愈懊恼,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合眼。这一下在万籁俱寂之际,听到莹莹的呻吟声,她就起床拍门了。拍门不应,叶妈慌了,乃把隔壁周婆婆和刘稳婆都找来。三个婆娘合力也推不开这扇新门。她们把阿七找来,同时又惊动了在街头巡逻的特务营卫兵。

  阿七用屠刀把门撬开了,一看莹莹躺尸床下,地下和梳妆台上,则红斑点点,全屋呕吐狼藉,酒酸熏人欲呕。他们知道莹姑娘又自杀了。妆台上还留有一张“遗书”呢。大家看不懂,幸好后来来了一位特务营的班长,他认得些字。经他认出,死者遗书上只写了一句话:“妈:不孝的女儿和你永别了。莹莹绝笔。”但是叶妈和刘婆都伏在地下,觉得莹莹并未死,只是喝酒醉了。众人乃合力把莹莹抬到床上,用毛巾为她清洗。

  可是那位识字的班长则认为莹姑娘分明是服毒自杀——他报告了“值星官”,值星官再电话上报,消息就传开了。

  杨营长夜半得报,营长娘子也惊醒了,闻讯便啼哭起来。杨叫婆子们守住她,不许她动,自己则急电后方医院王院长,说是“罗司令的未婚夫人生急病”,请王院长抢救。

  王院长是位刚从美国留学归来的西医,出任后方医院少将院长,也是罗司令的好友。闻报不由分说,便带了两位值班男女护士,携了急救器材,自己骑着马,赶到现场,挂上听诊器,亲为诊断。王大夫诊断后,又看了“遗书”,认为确是“服毒自杀”,不过中毒不深,无生命危险,但是灌肠洗胃的程序,仍是要做的。说着王大夫乃驱开众人,叫女护士挂起蒸馏水瓶,由他亲自动手,忙了个把钟头才开门叫叶妈进去为病人与现场清洗一番。王大夫等众人把病人服侍好,盖被睡下,才留下两瓶药丸,等病人清醒时服用,便率领了他的医疗队离去。

  这时天已微明,病人亦已有清醒迹象了。

  马桶问题

  莹莹再度睁开眼时,发现妈没精打采地坐在床边抽烟。

  “妈,”莹莹孱弱地问一声,“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莹莹啊,你不乖,酒喝多了。后方医院王院长,半夜来替你洗过胃呢。”

  “妈,”莹莹流着泪哀诉说,“你们为什么又把我救回来受苦呢?”说着莹莹翻头向床里,泪湿枕衾。

  “莹儿,你就不想想妈妈吗?……”

  叶妈话未说完,只听窗外一阵马蹄声,原来是熊副官推门而入。小勤务也送上一篮美国奶粉、菊花牌罐头奶汁等礼品。叶妈忙起身让座。熊也就坐在床边,拉着莹莹的手说:“莹姑娘近来受了委屈,一时想不开,过几天就好了。”说着他又在莹莹腮边颈边摸摸,检视一遍,又说:“二姨太这么狠心。前天我本带轿子来,接你去医务处疗伤,想不到老杨老婆一定要把你接到她那儿去,怎么回来又寻短见呢?”

  “熊伯伯,”莹莹微弱地说,“我自觉生不如死。”

  “姑娘又何必呢?……”熊说着回头又问叶妈事情发生的情形,和王大夫诊疗的经过。熊问得很详细,并取出拍纸簿用铅笔记下。可是叶妈对莹莹的病情倒无多话可说,在熊副官问过之后,她却主动告状,说送来的饭菜粗劣难以下咽,又抱怨周嫂用马桶不清理,饭量又大,菜饭都给她吃了……熊副官虽耐性听着,而莹莹在床上却不耐烦,用微弱声音,叫妈“不要讲了”。

  “我不讲出来,司令和熊副官怎么知道呢?……”叶妈正要再讲下去,忽见周婆婆来了。

  熊见周婆进来,自己却走到前屋,周、叶两婆婆也跟着出来。

  “周婆娘,”熊厉声地责问女佣,“你为什么用莹姑娘的马桶?”

  “……啊……啊……”周婆慌了,颤抖得答不出话来。

  “跪下!”熊吼了一声,周婆慌忙跪下,直是打抖。

  “你怎么也上桌吃饭?”熊又吼一句,地下的周婆,低头一声不敢响。

  “你以后不许上桌子!”熊又厉声说,“等太太、小姐吃了才许吃——听到了没有?”

  “老爷,听到了。”周低声地回答。

  “她以后不敢了,”熊对叶妈点点头说,“再不听话,以后叫马弁用皮鞭抽她!”

  叶妈也狠狠地瞅着跪在地下的周婆。熊副官出门腾身上马,便带着两个勤务兵离去了。

  从麻风病到羊痫风

  熊副官弄清楚详细情况,他要先入为主向司令报告情况,以免王大夫先他而打电话。

  当熊到达旅部时,见司令上坐正和两个参谋吃早饭。罗司令见他来了,匆匆早餐后乃叫熊随他入卧室,单独询问。

  “听说玉梅到叶家去吵闹,闹得莹姑娘要自杀,有没这回事?”司令轻声地问熊。

  “沾到女人总归有点麻烦。”熊说,“不过玉梅说她为着预防麻风,保护司令健康才去叶家问询,想不到两人吵起来。”

  “莹姑娘为什么自杀?”

  “她在认识司令之前,就自杀过两次呢!”熊轻声地说,“可能神经有问题。”说着熊指指自己的脑壳。

  “她人生得倒挺秀气,但会不会有麻风嫌疑?”司令再轻声地问。

  “麻风或许不会,我曾打听过,据说她家三代都有‘羊痫风’。”熊说。

  “羊痫风我们家乡也有,”罗说,“一发起来便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可怕得很。”

  “据他们街坊说,莹姑娘三次自杀未遂,都不是真自杀,”熊说,“只是羊痫风发了,她妈谎说是自杀。”

  “这事混账的李元忠,当初介绍时,为什么不向我说?”司令有点生气。

  “他想攀亚叔这门亲,他怎愿说出呢?”

  “她昨夜自杀的情况如何?”

  “她口吐血珠,不知是什么东西,”熊说,“是王院长亲自去替她洗胃灌肠的。”

  “我们打个电话去问问王大夫。”罗说着就预备打电话。

  “王大夫昨夜忙了一夜,今晨可能还未起床呢。”

  “那你替我去做两件事,”司令说,“第一,带点礼物去谢谢王院长,并详细问问莹姑娘病况,我再给他打电话;第二,也带点补品去看看莹姑娘——她不发病时也很可爱呢。”罗又说:“自从玉梅去叶家闹了,弄得满城风雨,我如也到叶家去,那就要弄出许多莫名其妙的谣言来,给上面听到也不好。”

  “亚叔放心,”熊说,“我总尽心把各方弄得妥妥帖帖的,不用司令操心。”

  “我知道你很能干,一个抵十个,”罗说,“你到叶家去也替我关照一声。叶姑娘毕竟是个女学生,她如果没有痼疾,倒可做个贤内助,只是她妈妈有点令人吃不消罢了——玉梅只能逢场作戏,哪能讨来家?”

  “那我就先到王院长那儿去一下。”熊转身告辞。

  “你现在就去吧!”罗司令也挥挥手。

  大夫之言

  熊副官拣了一筐果点、奶粉、咖啡和洋酒、洋烟、手电筒以及十多盒“永备牌”电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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