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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七哥之恋

战争与爱情 唐德刚 3252 2026-08-15 06:28

  缺少不了的七哥

  谢神大会之后,小道士们卸了装,大家乃协力打扫道场。阿七奉师父之命,把猪头切成小块,施舍给街上乞丐和贫苦难民;把“三牲”中的鸡和鱼,则保留下来,送给叶妈,使叶妈喜出望外。阿七同时也自街头巷尾和驻军营房一带捡了些废木料,要替“妹妹”改造个木床,同时也加护通街的窗户。师父本来叫他用木条把窗子“钉”起来。阿七则不以为然,因为这两间一前一后的破房,只有这后房中有一个窗户,钉死了则变成一个黑洞,白昼都得点灯。加以万一街上出事,“封门一把火”,则她母女也无处可逃。

  阿七是个颇有巧思的小木匠。他乃别出心裁,把“妹妹睡房”的窗户设计了一个“双闩”——大闩之上再加个小闩。关窗时双闩齐下,则贼人在窗外,无论如何也撬不开。窗内人要开窗时,则先开小闩,再开大闩,这样窗户打开便既有阳光又有新鲜空气了。

  至于床,那就全是材料问题了。有木材则阿七哥可替妹妹造个极精致的单人床。上面有床架可以挂蚊帐;床下设木柜,可以存贮杂物。他们商量既定,阿七乃量出尺寸,每日工余便四处去收集破梁破柱、残板烂桌,拖到叶家门前,逐件施工。

  阿七哥是那样一个诚实本分的青年,虽然一字不识,但做起木工来却十分细致,绝不马虎。他先修窗户,把大小闩造得灵巧之至。莹莹则做他的助手,听他指挥。二人合作无间,一面做工,一面闲话家常,互道身世。

  “七哥呀,”莹莹一次问他,“你有这样好手艺,为什么不做木匠,偏要做屠户呢?”

  “我妈改嫁前,本来叫我拜陈三木匠做师父、学手艺的。”阿七说,“后来陈三木匠死了,妈和师母都改嫁了,搬走了,我才到案子上来学屠户的。”

  “陈三木匠,怎么样死掉的呢?”莹莹问。

  “李会长家盖屋‘上梁’时,我师父从梁上滑下摔死的。”阿七说。

  “那李会长应该救济你的师父家属了。”

  “李会长怎会救济我师母呢?”阿七说,“他说,‘造房上梁,摔死木匠’,最不吉利,还要我师母放爆仗磕头呢。”

  “你师母后来就改嫁了。你妈为什么也改嫁呢?你爸是否也出了意外?”莹莹问。

  “我爸找不到工,当兵去了,”七哥说,“我妈没饭吃,就嫁一个贩牛的跟他走了。”

  “你又怎样碰到我干爹的呢?”莹莹再问下去。

  “我那时才九岁嘛,”七哥说,“白天讨饭,夜晚住在静土庵。师父在那儿教拳,就把我收下了。”

  “七哥,你那时才九岁,你现在多大了?”

  “妹妹,”七哥说,“我属马嘛。现在二十了,老了。”

  七哥一面低头做工,一面说着,说得很平淡。莹莹一边问、一边想,却感到十分凄楚。这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多可怜的人?却又有这么多可恨的人!坏人!

  当莹莹穿着“吉服”谢神的时候,她看那人山人海之中,还是那个捧着个拂麈尾的小道士阿七哥最漂亮、最英俊。她想起她怀中的那个“小童子军”,现在也该是阿七的年岁,不知长得是否有阿七哥这样潇洒?这样英俊?今次听阿七自报身世,无怨无尤。莹莹同情之心,不禁油然而生。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七哥为着替妹妹造一张好床,差不多每天下午都要来做工。来时有时还带点猪尾巴、猪肠子和叶家母女一道晚餐,叶妈也很喜欢他。他每次做工时,莹莹总是一面洗衣服,一面陪七哥聊天、叙家常。莹莹常想,七哥如果认得字,读过书,大家能谈点苏曼殊、徐志摩、陆小曼、阮玲玉……多好!但是天下这么大,除掉《爱眉小札》之外,可谈的事还是很多嘛。七哥的按时出现,渐渐地就变成妹妹每日不可或缺的企望;他偶尔事忙未来,莹莹便感到若有所失,生命缺少了意义。

  “不怀好意的小屠户”

  阿七因为是个父母均不知去向的孤儿,无家可归,所以王屠户叫他每晚就睡在案子里守店,王屠户本人则住在静土庵,打坐度夜。幺三则与父母同住。

  七哥既然和妹妹每日相聚,耳鬓厮磨,妹妹也逐渐变成他生命里少不了的心肝。有了这样武艺高强、声闻百里的干爹作保镖,再加上个阿七哥,莹莹是颇有安全感了,当地的流氓地痞,有王科长前车之鉴,是谁也不敢对她再起邪念。

  不幸的是,这是战时啊。梅溪镇这时已不是一个孤立的山村,已变成大游击区中的主要交通枢纽——驻军不断换防,难民趋如潮涌,贩毒走私、对敌通商,招财进宝,更是无数冒险家、奸商污吏的天堂。本地人虽知莹姑娘冒犯不得,但是新来乍到的——尤其是武装同志们,他们三年兵一当,母猪当美女,可管不得什么鸟王屠户了。所以叶家住处每晚仍不时有形迹可疑之人出现,使莹莹不敢安睡。

  为着保证妹妹的绝对安全,阿七往往于夜半披衣而起,手持利刃,在莹莹窗外巡逻。偶遇一二歹徒,不待阿七发问,便悄然溜走——因为他们都知道“教拳王屠户”师徒的功夫。叶家这条街上,鼠窃狗盗,原不是大事。但是自从阿七自动夜巡之后,窃案便戛然而止,街坊相传,对阿七也颇有好感。

  可是秋深冬近,夜晚寒风刺骨,重裘难支。阿七每于夜巡不胜寒时,则抽刀起舞,走它两路刀法,暖暖身体。那儿有个古井的广场,夜阑人静,尤其是在月光之下,正是个练武的好所在。阿七夜巡日久,竟也养成月下舞刀的习惯,往往一练个把钟头。

  阿七夜巡原来没有告诉妹妹,只是莹莹某夕夜起,微闻窗外有飕飕之声,她不敢声响,乃偷偷自那有寒风刺骨的窗缝中偷看,才发现了这个秘密。七哥耍了一个小时的刀法;妹妹便偷偷地看了一个小时,对七哥的英武真爱慕不已。翌日再见七哥时,莹莹乃把夜中所见好奇地问他。

  “七哥,昨夜里我看见你在广场练刀呢。”莹莹说。

  “妹妹,也替你看看更嘛,”七哥毫无惊异之感地说着,“现在歹人还是不少哎。听说都是外来的。”

  “七哥,”莹莹惊异地问道,“你每晚都在替我看更?啊,七哥!”莹莹说得甚为激动。

  “也不是每天晚上,”七哥说,“睡死了,起不来,也就忘记了。”

  “那你差不多,每晚都来。”莹莹挨上去眼对眼瞅着阿七。

  “最近几天是常来,”七哥说,“天气冷了,有时被风吹醒,我就起来,练练刀,暖和暖和——也看你窗外,有没坏人。”

  “哦,七哥……”莹莹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想伸手去拉七哥的手,甚至想倒在七哥怀里去,但是理智抑住了她的感情。

  莹莹尤其顾虑的是妈妈的多心。近月来由于莹莹和阿七接近多了,叶妈对阿七也就不像以前那样欢迎了。当阿七弄得叮叮咚咚为莹莹造床时,叶妈有时且不耐烦地暗皱眉头呢。有时小木匠要唤妹妹帮点忙,不待莹莹站起,叶妈便主动去了,她老人家去帮阿七的忙,也像是替别人做似的,挂着个长面孔,既不言,也不笑。莹莹有时在屋外向内看,便常时觉得过意不去,有时暗中却为妈向七哥道歉。幸好七哥是个直肠人,根本没觉察出叶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只是觉得叶妈对他形影不离。有时叶妈在隔壁抹小牌,一眼看到阿七提着木料或工具来了,叶妈总是请人“代牌”,自己赶回来在一旁坐视,并鼓励小木匠,即早“收工”。

  “阿七哥的手真巧呢!”一次莹莹向妈妈夸赞说,“他做的床柜,比买的还要好。”

  叶妈闻言向莹莹把白眼一翻说:“巧来巧去,还不是个杀猪的屠户!”

  总之叶妈对阿七的义务劳役不但不感激,有时且有点不耐烦,甚或有点憎恶的表情。一次阿七带来半条猪尾巴,叶妈竟问他为什么不偷点肘子带来,使莹莹的脸红了半天。最令莹莹反感的是,叶妈暗地警告她,要她“防着阿七,那个不怀好意的小屠户”,使莹莹和妈争辩了好一阵子。

  “……七哥,我就让你……”

  叶妈对阿七的憎恶,却引起了女儿内心为七哥的不平;而七哥的善良、诚实和不够敏感的糊涂,就更引起甚为敏感聪明而观察入微的好姑娘的怜爱和敬重。

  莹莹是一个两度自杀未遂的少女。虽然才十八岁,但是充足的人生经验,已使她思想早熟,看穿了人世。自杀被救并没有使她把未死看成幸运;相反的,想抛掉这个污浊的人世,却又无端被救回这浊世中来,对她有时还是痛苦的呢。

  “人生在世究竟为着什么?”莹莹常时暗屋沉思。

  在她的幼年,她爸妈,和“林干爹”,她觉得都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最爱她的人,也是她所最爱的人。除此之外,便是那位存在幻想中的小童子军了——在这些有无之间,幻想与真实都是美好的。生命是充实的,世界是美丽的。可是这个充实而美好的人世,在爸爸消失之后,使她的人生本已感到空虚和绝望。十七八岁了才领悟出:那“小童子军”原是幻觉的实在,或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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