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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也算“两头大”

战争与爱情 唐德刚 3252 2026-08-15 06:28

  “省长的老朋友”

  莹莹被搀着哭出死囚牢之外,却见不到幺三哥,而等着她的却是一顶青布小轿,两个轿夫和两个挂着盒子炮的卫兵。那两个门房乃把哭得不成人形的莹莹搀入轿内,莹莹已瘫痪不能行走,也无法抗拒,就莫名其妙地被抬回家中。莹莹下了轿,乃哭入门内,满以为倒入妈妈怀中,谁知室内虽点着蜡烛,妈却不在室内。莹莹乃走入内室,哭倒于木床之上,正呜咽间,忽见妈回来了,似乎也是乘着轿子回来的。随妈而来的还有个“勤务兵”一样的徒手小兵,提着大的草篮放在桌上,便出去了。

  叶妈回来后,容光焕发地走到莹莹床边,说:“莹莹,起来吃晚饭吧。阿七不枪毙了。罗旅长说,明天就放他出来。”

  叶妈这句话,对莹莹真是天大好消息。她一跃而起,抱着妈既哭且笑,问妈怎么知道这个消息。叶妈说你吃了晚饭再说吧。说着叶妈便打开草篮,里面便是热气腾腾的四五样荤菜,另有点心、清茶和烧酒。叶妈说这些都是商会李会长送来给侄女莹姑娘吃的。她自己虽已在李家吃过酒席,但胃口仍佳,还可陪女儿再吃一顿。

  这时莹莹已饿得饥肠辘辘,加以这个好消息使她无限兴奋,乃洗了脸、换了衣服,和妈妈认真地大吃一顿。饭后始听妈妈道出原委来。

  据叶妈说,现任梅溪镇商会家资万贯的李会长,原与莹莹的爸爸叶振东有八拜之交。振东作“省长”时还乡完婚,一切婚礼酬宴都是李会长主持的。叶妈那时年轻做新娘,装新、不出面,所以对爸爸的把兄弟都不太熟悉。这次还乡,李会长他们都不知道“把嫂”和“侄女”回来了,所以未能早来探视,殊为失礼;最近才听人讲起,所以特地奉请,以慰“把兄”振东“老省长”在天之灵。叶妈今天便在李会长家吃了一顿酒席,陪客的都是一些团长、营长的“娘子”,真个个都是“珠光宝气”的。李会长认为未请到“侄女”,很觉过意不去,所以才叫了上等酒菜送到家里来。

  “妈,”莹莹说,“我爸只做过一任‘委任司印’,未做过省长嘛。”

  “宝贝,”叶妈说,“你太小,哪里知道呢?司印是掌印把子的,比副省长、副督军还重要呢!现在委员长的得意门生罗旅长就住在李会长的花园里。罗旅长就知道你爸爸以前是‘掌印把子的’,官比他大,他还托李会长向我‘叶伯母’问安呢!”

  妈妈一番志得意满的话,说得莹莹将信将疑。她只知道爸爸在“省府”做官,还不知道是这么大的官——可能是先做大官,改朝换代,到蒋委员长时代官又做小呢!无论怎样,罗旅长能把七哥放出来,那就恩高德厚了。当莹莹再问有关阿七之事时,叶妈说:“阿七是当过汉奸呢。他前不久还到陷区去过。不过罗旅长看李会长和我的面子,不咎既往,明后天就放他出来。”

  莹莹听了不觉放下筷子一下倒到妈怀里,直叫好妈妈。叶妈又说:“李伯伯也想看看你呢。你爸和他是八拜之交嘛。”莹莹听了真是喜不自胜,愁云惨雾,从此一扫而空。

  娘子们的宴会

  李会长之约果如妈妈所言,三两天之内,李家红闪闪的金字请帖就送到了。“首席”居然是“叶维莹小姐”,次席才是“叶老太太”呢。莹莹知道规矩,在请帖名下写了个“敬陪末座”;叶妈不识字,莹莹也替她写了“敬陪”二字。

  在那个年代请客,是先发“请帖”的,帖前写明“主客”,以次则写明“陪客”。莹莹看“陪客”名单中,“叶老太太”之外,还有“吕团长夫人”、“杨营长夫人”、“朱军需处长夫人”和“熊副官处长夫人”等多位。

  请帖之外,到约定之日前夕,主人还要发“催客”一番,使客人不要忘了。到请客之日,主人有时还专门“发轿马”特派专人来接呢。他们叶家既然没有自备轿马,届时李会长自会派专轿来接的。

  到赴宴之日,叶妈特嘱莹莹去孝服,着盛装,以免主人感到不吉利。叶妈本会打扮;莹莹也颇会化妆。当天一早母女便打扮停当,莹莹亦按当时下江京沪大都市的时装打扮一番,叶妈再把她的画眉、口丹修理修理,对镜自照,真是上海画报封面明星也没有这样漂亮。

  “看我家莹莹比袁美云还漂亮吧。”叶妈和莹莹一道照镜子时,不觉赞叹一番。

  “……”莹莹不断地自我欣赏一番,才说,“妈!你也是位非常美丽的妈妈呢!”

  “虽然赶不上女儿,我也不错!”叶妈也自赞一下。

  母女两人相互欣赏不久,两顶青布小轿和两个骑马的卫兵,已在门前来请。当她母女走上街边,已有成群的街坊在围观。轿夫掀起轿杆,母女先后上轿,轿夫一声吆喝,双马两轿,便浩浩荡荡地从正街直奔南头的闹区。全街的人都伫立争睹芳容,对莹莹之美无不赞叹备至。

  母女二人在“老正祥布匹杂货庄”前下轿。这是个有三间门面、两边有玻璃柜的大杂货铺。李会长和穿着紫袄红裙的夫人已在门前迎接。叶妈叫莹莹向李伯伯、李伯母道个“万福”,便由李夫人导入店后正厅,穿厅到内宅。酒席便摆在内宅正中的“堂屋”。右侧厢房,则有一群打扮入时的中青年妇女正在竹战。她们见主客到了,乃停牌出迎。李伯母替莹莹首先介绍吕团长太太,那位三十来岁、镶着金牙、指夹香烟的妇人。她以惊愕的眼光注视着莹莹,莹莹则觉得这吕太太好俗气。

  杨营长太太相当漂亮,却沉默寡言,看来二十来岁。朱、熊两夫人则都四十挂边,看来都是并无教育的家庭妇女,虽然一个个都全身罗绮,但都不太雅致。

  李夫人在堂屋略献茶点之后,则恭请客人入席。先请年长的叶、熊两夫人上座。莹姑娘首席,吕娘子二席……李夫人则下座相陪。

  一席山珍海味,自不待言。酒过三巡,大家乃开始抽香烟讲牌经。叶妈香烟早已戒绝,但当吕夫人递上“茄立克”时,叶妈也就破戒了。李会长夫人则抽水烟,全席只莹莹一人不抽烟,因而香烟缭绕中,偶尔用手帕掩嘴咳嗽。

  “莹姑娘以后也学学抽‘红锡包’和‘茄立克’,”吕团长夫人说,“不吸香烟,打麻将提不起神呢!”

  “吕伯母,”莹莹恭敬地说,“我学不会。”

  “哎哟,还叫我吕伯母!”吕夫人说,“以后你是我的上级呢!——现在就学着抽一支,以后我们好打麻将。”说着吕夫人就递过烟来。莹莹不敢接受。

  “莹莹啊,学着抽抽嘛。”叶妈也鼓励着女儿。莹莹接了烟,放在桌上。坐在身边的杨太太为莹莹打了火,莹莹还是不抽。

  “莹侄女还是个女学生嘛,”李伯母喷口水烟,说,“将来学会打麻将,自然就会抽烟的,不然怎能熬夜呢?”

  朱夫人、熊夫人也都如此说。熊夫人并说现在“茄立克”虽然缺货,他们“缉私处”对“旅部”是按时供给的。莹姑娘将来不会少烟抽;她的“老熊”是最会服侍“上司”的。

  大家在桌上讲牌经,讲得出神入化。

  “莹姑娘不打牌呀?”朱夫人问一声。

  “我家莹莹以前也会呢,”叶妈代答说,“以前我们在省府和督军娘子、省长夫人抹牌,我想歇歇手,莹莹就替我‘代牌’呢。”

  莹莹在一旁听着妈妈在公然撒谎,自己也不好辩驳。

  李伯母乃说:“那么你母女今天也抹几圈。”

  莹莹力辞说:“忘了,忘了。”

  “以后我替你长牌,”朱夫人说,“你也替我家老朱,多在上司面前讲点好话。”

  “那还要说嘛。”叶妈接着说。

  她们一问一说,对答均十分自然,而莹莹却自觉在五里雾中;心中又不时想着阿七的安全,有时恍恍惚惚地答非所问,使众婆子对莹莹有莫测高深之感。这时宴会已毕,众牌友回到厢房,继续竹战。李夫人则单邀叶家母女,去“花厅”吃茶、谈心。当朱、熊二夫人走向牌桌之前,朱氏暗问熊氏对旅长的新“娘子”印象如何,熊皱皱眉头说:“深奥得很!”

  皮条的技巧

  李家这座花园是新建的。阿七的师父陈三木匠,便是在这花园前厅“上梁”时摔死的。

  这座花园在布局上原是主房向左的延伸。李会长的家,首进是铺面,二进是三间正厅。正厅之后是个四合院,但这四合院只有正房三间、厢房三间,成个曲尺形。另两边则是走廊。在左边走廊的正中央,有个“月洞门”。门上挂有一块全新的红板金字“拙园”二字的牌子,过此月洞门,便是“花园”了。

  这花园上下也各有相对的厅房三间。上三间是装有槅门、挂着宫灯的花厅;下三间则是装着玻璃门窗的“洋房”。门窗上都挂有浅蓝纱布窗帘,看来颇为雅致——似乎是作为“客室”用的。两厅相对之间,则是个种有“松竹梅岁寒三友”的小花园。还有些盆景、假山、金鱼缸,亦颇不俗。这时红梅着蕊,已可微闻香味了。

  李会长夫人乃导引她们叶家母女二人,穿过月洞门右转走入“花厅”。厅上八仙桌已放好八角螺钿嵌花果盒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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