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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梦中有梦

战争与爱情 唐德刚 3270 2026-08-15 06:28

  孀妇孤雏

  事情经过是曲折的。当叶振东老先生由于战争影响、亲朋倒账,一生积蓄全付东流而一急倒毙之后,剩下孤孀弱女,竟至一文不名。幸好振东生前人缘好,省府同事为他捐了些钱,一以购置棺木,草草安葬,再则凑点路费好让遗孀遗孤,返乡避乱。

  振东夫妇虽然都是梅溪镇人,但他夫妇两家原都是小家小户的,加以离乡日久,故乡纵有少数远亲,也已久不往还,而莹莹虽“祖籍”梅溪,却生于外地,对所谓“故乡”却比外乡更要陌生。所幸亡父在归天之前,早在梅溪赁屋两间,月租一元五角。他原打算只送妻女返乡避乱,自己则留职省政府,随时汇款养家。谁知猝遭不幸,使妻女乱中失恃呢?

  莹莹和母亲哭干眼泪之后,无枝可栖,只得搭汽车回县城,在舅舅家寄居数日之后,乃雇了个挑夫,挑了简单行囊,走回七十里外的梅溪故乡,找到父亲原先租好的两间破屋。母女迁入之后,只有席地而卧,既无家具,亦无餐具,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幸好振东先生还有一位穷到替人家看守祠堂的远房族叔,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原也是个老鳏夫,身边同住的只有一个十七八岁、眇了一目的孙子,这孙子又智商甚低,言行也都不太正常。这就是叶氏母女在梅溪唯一的亲人了——有一两个亲人,总比没有好嘛。

  母女歇脚不久,这两位祖孙便相率来访。这位老叔公误以为振东尚有些遗产,他祖孙也可有个富有的亲戚。当他发现她母女二人只有金戒指两只和数十元法币之外,可说身无长物,叔公大为失望之后,也觉两口嗷嗷,如何得了。加以她母女所住两间小房,虽是振东死前付过一年房租,但是现在难民日增,房价飞涨,房东已通知加租,纵使能拖得过去,终非了局。

  幸好老人热情,在祠堂内偷了些家具,搭了两张床——小莹睡内室,妈睡外间,聊避风雨。善心的邻居又借了些餐具,三餐炊煮,也就凑合撑持。

  粗安之后,叶妈便想起二人衣食无着,她身边唯一有商品价值的东西,就是女儿的“年轻貌美”了。叶妈最如意的想法,便是把女儿嫁给一个富家子,然后她自己也就可以依亲为生,不愁衣食了。因而她乃暗托叔公,四处探听,能否觅一佳婿。谁知梅溪这所小山镇中所住的只是一些升斗小民。最高最富的“商会会长”,年入也不过二三千元。年轻二十来岁、未结婚、中产之家的男孩子已经很少,纵有三五人,他们也都早有“父母之命”的婚约。要不那就只有一两位中年丧偶的土商人。叶妈妈为着生存、为着燃眉之急,有时也就想将就一点了,但是那些黄牙、鸡皮、毫无教育的中年人,叶妈如想再醮也看不上眼,何况貌美如花、有“高师二”程度的青年女学生呢?叶妈也没了主意。

  所幸这时镇上难民、驻军,以及省级、县级逃空袭避难各机关,也日有增加。人多了,也增加了对洗衣女工的需要。叶妈母女二人也就顺应时势,买了一套洗衣所用的搓板、水盆和水桶等物,终日为人洗衣。一件布褂,洗价两分;每天母女二人拼命,也可赚七八毛钱。这还是镇上一批年轻军人、公务员、商人等,见她母女二人都很体面,想来借机搭讪,才生意兴隆的。其他洗衣妇人,才没有这种运气呢!——这些都是她母女二人在井边洗衣,在旁观者中冷言热语听来的。

  不管人家怎么说,她母女二人——尤其是高师二年级学生叶维莹,觉得自食其力,也没什么可被看作“下贱”的——也心安理得——虽然手指浮肿脱皮,晚间腰酸和手腿抽筋,却也能贫贱自甘呢。

  “性强扰”

  叶妈母女二人,当老头子还健在时,也是“省府官员”的太太和小姐,如今沦为洗衣粗工,自然苦不堪言。苦极了,二人便到老人的遗像之前哭泣一阵。这张遗像栩栩如生,那原是叶振东死后,同事友人集资公印,贴在个小型追悼会上用的。母女二人把这像带回来,贴在墙上,并摆设了一个小“香案”,心酸时,母女便对遗像哭祭一番。

  这两间(事实上只有一间半)小屋,前一间叶妈住,兼作厨房、灵堂,和落雨天的洗衣场;后半间只容一榻,是维莹卧室。屋角则堆积接洗的脏衣服。衣服必堆于后间,因为镇上人多手杂,打门前过的人,顺手牵羊的很多。她们就有一次丢了件布褂,赔了一块钱,后来却又发现那丢掉的衣服,却又穿在丢衣人自己的身上。有此经验,她母女二人以后接衣送衣就特别小心了。

  小偷和不诚实的客人之外,她们母女二人最感头痛的便是镇上一批有业和无业的小流氓了。他们有时成群结党在街上调戏四周乡间来城镇卖蔬菜鱼虾的农村少女。等到他们发现了维莹,他们强扰的对象也就集中了。有时他们则聚集于叶家门前不去,并不断闲言浪语;有时则在小莹卧室窗前,吹口琴、唱“毛毛雨”;有时且起哄,乘小莹行走时,挤上来摸一下。小莹不敢反抗,想报告警察,但又无警察可报——真是不胜其扰,但又逃避无门。

  一次小莹正在井边低头洗衣服,只见一群小流氓坐在对面石阶上大声讲脏话。小莹只装作未听见,只是不断地搓衣服。忽然间一个小流氓溜到她身后,一把抱住小莹的腰,把小莹提起,两手并在小莹的胸部乱摸;另外两个流氓,则从正面走来,在小莹的下部乱抓,小莹又踢又叫,挣扎了许久,他三人才把她放下,狂笑而去。

  这时小莹已发现下部被他们抓伤,血溅衣裤,疼痛难忍。

  维莹和娘都气极了,二人换了衣裤、锁了门,乃跑到邻街一所门前墙上写着“明耻教战”,门内挂着“党国旗”和“总理遗像”的镇公所去报案。这镇公所的“门房”乃安慰她母女一阵,叫她们回去。这时维莹却一眼看到那三个小流氓,正在镇公所另一间屋内,对她挤眉弄眼地做鬼脸嬉笑。

  叶妈乃指着他们骂流氓,并要求见“镇长”。最后一位穿军服的什么“队长”出来了,问这两个女人在闹什么。叶妈乃指着那三个流氓,据实禀告,希望“队长”主持公道;谁知道这队长却怀疑她母女不是好人,“故意抛头露面,来强扰官府”。母女二人都哭了,并诉说,国家总有“天理国法”嘛。

  “天理国法!”那队长狠狠地说,“我看你二人都不像洗衣服的,也不像母女。据实招来!你二人是来干嘛的?——刺探军情?”

  “我先生去世了,”叶妈愤恨地说,“我是带女儿还乡避乱的良民百姓!”

  “你有这么体面的女儿,为什么不嫁男人?”队长说着显出猥亵的面孔,“留着开‘半扇门’?”

  “我是省女师的学生,”小莹也反驳说,“结婚不结婚,关你什么事?”小莹这时还不知道“开半扇门”是什么意思呢。

  “不要男人,不结婚,”队长又显出流氓气来,大吼一声,“你长个×是干什么用的?留着去卖,女学生可以多卖点!?”

  “你是个军人,你不能侮辱我们女性!”小莹哭着责骂他。

  “我侮辱你,你怎么样?”那人吼得简直像头野兽,说,“哼!我就操你,看你又怎样?”

  “……”叶妈母女气得说不出话来,二人相拥着,直是抖。

  “把这两个烂×、泼妇撵出去!”队长向两个岗兵发出命令。

  当这两个枪兵奉命前来时,她母女二人已相牵着自动退出了。维莹在路上一路哭得极其伤心,引起路人围观,不知何事。

  “妈,这是个什么世界?”维莹哭诉着。

  “你爸爸也是当官的,爸爸在,这杂种敢吗?”叶妈也哭了。二人哭到家中,又在爸的遗像前,哭个死去活来。叶妈总怪老头子不该弃她而去,如今让人如此欺侮着。

  这时老叔公和孙子也闻讯赶来安慰,并说:“这只怪我们姓叶的单门独户嘛。”据叔公说,叶家如果也是个大户,有自己的祠堂,开祠堂门,动了族,“他们敢欺侮我们家的闺女吗?”老人家也气得扑哧扑哧的。

  “叔公,”维莹哭着说,“难道我们老家就是化外之区,没有天理国法吗?”

  “孩子,”叔公说,“要有天理国法,日本鬼子还会来吗?”

  “人怎会坏到这地步呀!?”叶妈擦了眼泪。

  “莹孙儿长得太体面了些,”叔公说,“也该找个人家。不然那批地痞流氓哪会放过她呢?”

  这时叔公的孙子,那眇眼幺哥也插句嘴说:“他们在打赌呢!谁先把妹妹搞到手,大家凑二十五块奖金呢!”

  “哼!”妹妹听着,咬紧牙齿,哼了一声,眼泪从眼角缓缓流下。

  可怕的强奸犯

  这世界是暗无天日了,但她母女为着活命,衣服还得洗下去。只是每次要到井边用清水净洗时,必得母女结伴,一前一后,或相对而洗,彼此关注,如临大敌。平时只有成年男人或老人在场,小莹才敢单独行走。

  在她母女工作分量中,工夫较大、收入较丰的,则是替人洗棉被,洗棉被的程序,第一步是洗衣工到交洗人家去“拆线”——把被单从棉花胎上拆下来。待被单洗好晾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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